黎明前的幻鱼岛，像一块被潮水反复淘洗的黑色礁石。
浓雾在“万潮归一”的冲击下已经散去大半，但更深的、源于恐惧和疲惫的“雾”笼罩着这座小岛。海面异常平静，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、深色的玻璃，倒映着天边刚刚泛起的那一丝鱼肚白。港口那几艘被“同化”的船只残骸，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覆盖着厚厚海藻和藤壶的朽木堆，与码头的礁石融为一体，仿佛它们在那里腐朽了数十年。
一切都太快了。从库洛洛出现在港口，到父亲燃烧生命，再到那笼罩全岛的潮声退去，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。可对布拉迪卡来说，这十几分钟像被某种力量强行拉长、扭曲，在他生命的胶片上烙下了永不磨灭的灼痕。
他跪在二楼工作间冰冷的地板上，双手紧紧握着父亲那只冰凉、布满血污和裂痕的手，耳朵里还满是刚才那宏大潮声的余响，以及——那同步的、缓慢而沉重的心跳。
咚……哗……
咚……哗……
父亲胸腔里每一次艰难的搏动，都与窗外拍打礁石的潮汐，保持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精确同步。那不是巧合。布拉迪卡“听”得清清楚楚。那是代价的烙印，是父亲将自己“编织”进这片海域后，残留的、不可逆转的“连接”。他的生命韵律，已经被强行与这片海洋的呼吸绑在了一起。
代价是生命本身在加速流逝。
“布拉迪卡。”
一个轻柔的、带着颤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艾莉亚站在那儿。她穿着一件单薄的亚麻睡衣，赤着脚，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，脸色苍白得像纸。她显然刚被惊醒不久，或许是被那震动了整座岛屿的潮声惊醒，又或许是别的什么。她的眼睛里没有睡意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混杂着恐惧、悲伤和某种布拉迪卡无法完全理解的……了然的疲惫。
她没有立刻冲过来查看雷诺的状况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扶着门框，目光先落在瘫倒在墙边、呼吸微弱、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丈夫身上，停留了几秒钟。那目光里没有惊叫，没有崩溃的哭喊，只有一种沉重的、仿佛早已预见到这一幕的哀伤。
然后，她的视线缓缓移向跪在地上的儿子。
布拉迪卡看到，母亲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时，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那里面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——是担忧，是心疼，但还有一种……近乎于“确认”的神情。仿佛儿子此刻脸上写着的震惊、悔恨、恐惧，以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、因为“聆听”觉醒而残留在眼底的、非人的银蓝色微光，都印证了她心中某个可怕的猜测。
“他……”艾莉亚的声音很轻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，“他还在这里。”
这不是疑问句。是陈述句。
布拉迪卡喉咙发紧，想说“父亲还活着，只是昏迷了”，想说“我听见了他的心跳，和潮汐同步”，想说“妈妈，我错了，我不该……”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，变成了一声破碎的哽咽。他只能用力点头，眼泪不受控制地再次涌出。
艾莉亚深吸一口气，那口气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她终于迈开步子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，走到雷诺身边，在儿子对面缓缓跪下。她没有先去探丈夫的鼻息或脉搏——布拉迪卡注意到，母亲甚至没有看一眼雷诺那只扭曲变形、触目惊心的左手。她的目光，只是长久地、专注地凝视着丈夫灰败的脸，那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窝，那干裂出血的嘴唇，那霜白的两鬓。
然后，她伸出手，不是去摸雷诺的额头或手腕，而是轻轻、轻轻地，覆在了丈夫的胸口。
布拉迪卡屏住了呼吸。他看到母亲闭上了眼睛。她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微的阴影，微微颤抖着。她维持着这个姿势，一动不动，仿佛在倾听，又仿佛在感受。
时间一秒一秒过去。工作间里只剩下雷诺艰难的呼吸声，窗外遥远而规律的潮声，以及布拉迪卡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。
然后，艾莉亚睁开了眼睛。
“他还在。”她又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比刚才更轻，也更确定。那里面甚至有一丝……极其微弱的、难以形容的释然？“没有走远。没有……完全消失。”
布拉迪卡愣住了。什么叫“没有完全消失”？父亲明明就躺在这里，虽然奄奄一息，但生命体征还在。为什么母亲要用“消失”这个词？
“妈妈？”他哑着嗓子开口，“爸爸他……他只是耗尽了‘念’，受了重伤，他需要……”
“我知道他需要什么。”艾莉亚打断他，声音平静得异样。她收回手，转而开始仔细地、动作轻柔地整理雷诺额前被汗水和血污黏住的乱发。“草药，绷带，清水，安静，时间。我知道。”她的指尖温柔地拂过丈夫皱纹深刻的额头，语气像是在对布拉迪卡说，又像是在对昏迷的雷诺低语，“但他现在……有一部分不在这里了。不在这具身体里了。”
她抬起眼，看向儿子。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布拉迪卡茫然的脸。
“我做了一个梦，布拉迪卡。”艾莉亚说，声音依旧平稳，但布拉迪卡听出了一丝紧绷，像一根被拉到极限、即将断裂的细弦，“就在刚才，在你冲出门后不久。一个很清晰的梦。清晰得……不像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