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拉迪卡的心猛地一沉。某种冰冷的预感，沿着脊椎爬升。
“我梦见你父亲站在海里。”艾莉亚的视线投向窗外泛白的天际，仿佛能穿透墙壁，看到那片此刻平静得诡异的大海，“不是站在岸边。是站在很深、很深的海里，海水没到他的胸口。他没有穿衣服，身上缠着……很多线。银蓝色的，发着光的线，从他的心口蔓延出来，一直延伸到很远、很远的海里，延伸到我看不见的黑暗深处。”
布拉迪卡的呼吸停滞了。银蓝色的线……那是“念”线。是父亲用来“编织”的“念”线。
“他在唱歌。”艾莉亚继续说，眼神有些空茫，陷入了回忆，“唱那首……很久以前，我们刚认识时，他偶尔会哼的歌。那首没有歌词，只有调子的、很古老的歌。海浪的声音是他的伴奏。然后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仿佛在积蓄勇气，或者说，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描述那不可名状的景象。
“然后，他的身体……开始变得透明。不是消失，是变得像水一样，像海水的颜色。那些缠着他的线，开始一根一根地……绷断。不是被扯断，是它们自己……融化了，融进了周围的海水里。每断掉一根线，他的身体就更透明一点，但他唱歌的声音……却好像更清晰了一点，传得更远了。”
艾莉亚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。
“我想喊他，想跑过去，但我的脚动不了。我低头看，发现我的脚下不是沙滩，是……黑色的船板。很古老、很光滑的黑色木头，像是被海水浸泡了上百年。我就站在那艘黑色的船上，看着他在海里，一点点地……变成海的一部分。”
布拉迪卡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。黑色的船……黑珍珠号？母亲怎么会梦见黑珍珠号？那是父亲故事里、是他梦想中的船，母亲从未见过，甚至父亲也从未真正详细描述过它的样子。
“然后，”艾莉亚的声音更低了，她转回头，重新看向布拉迪卡，目光里充满了某种深切的忧虑，“我看到了你。”
布拉迪卡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“你就站在我身边。在那艘黑色的船上。”艾莉亚一字一句地说，目光紧紧锁住儿子，“你长大了很多，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，肩膀上披着一件深色的、像是用某种动物的皮革缝成的大衣。你的脸……比现在更瘦，更硬，眼神很……深，深得像冬天的海。你手里拿着一个东西，一个会发光的、像是罗盘一样的东西。它的指针在疯狂地转动，不是指着北边，是指着……四面八方，同时指着所有方向。那光很亮，是金色的，但又好像掺着血的颜色。”
布拉迪卡感到喉咙发干。发光的罗盘？疯狂转动的指针？这听起来……荒谬，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、诡异的“真实感”。就像是某种隐喻，某种预示。
“你没有看我，你只是看着海里的父亲，看着那些不断断裂、融化的线。”艾莉亚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，但她强忍着，没有让眼泪掉下来，“你脸上的表情……我说不清。不是悲伤，不是愤怒，是一种……很空洞的，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，又好像把全世界的重量都扛在肩膀上的表情。然后，你抬起那只拿着罗盘的手，对着海里的父亲，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我说了什么？”布拉迪卡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，干涩得像沙砾摩擦。
艾莉亚凝视着他，缓缓摇头：“我没有听见。海浪的声音太大了，或者说，你的声音……好像不是用耳朵听的。我只看到你的嘴唇在动。然后，你手里的那个罗盘，金光猛地炸开了。很亮，亮得我睁不开眼。然后我就醒了。”
她说完，房间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。只有雷诺艰难的呼吸声，和窗外永不疲倦的潮声，在一下，又一下，敲打着寂静。
“我醒来的时候，”艾莉亚再次开口，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，但那平静之下，是竭力压抑的惊涛骇浪，“正好听见了那声音。那……很大的，好像整个世界都在震动，海水倒灌一样的声音。还有光。从这间屋子的窗户，冲出去的光。然后，我就知道你父亲做了什么。”
她终于看向雷诺那只扭曲变形的手，目光里是深切的痛苦，却没有布拉迪卡预想中的崩溃和尖叫。那是一种隐忍的、沉重的、仿佛早已在心底预演过无数次的痛苦。
“那不是梦，布拉迪卡。”艾莉亚轻声说，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确定，“或者说，不完全是梦。我‘看见’了。就像我以前……有时候能‘听见’他一样。在他很累的时候，在他用‘念’过度的时候，在他离我很远、却心里想着我的时候……我能‘听见’。不是用耳朵，是这里。”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。
“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。我知道他做的事情，需要付出代价。我也知道，有些代价……是拿不回来的。”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丈夫脸上，充满了无尽的温柔和哀伤，“他在海里，布拉迪卡。一部分的他，已经回到海里了。我能感觉到。他的心跳……很慢，很重，但它还在跳。而且，它在跟着别的东西一起跳。跟着这片海，跟着这座岛，跟着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，没有说下去。但布拉迪卡明白了。
跟着那永恒的潮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