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妈，”布拉迪卡的声音嘶哑，他握紧了父亲冰冷的手，仿佛想将那微弱的脉搏攥进自己手里，“爸爸会好起来的。我会救他。我……”
“你会离开。”艾莉亚打断他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。她看着儿子，目光复杂，“那个梦……最后的画面，你站在那艘黑色的船上，手里拿着发光的罗盘……那不是现在。那是以后。你会离开这座岛，去很远的地方。你会经历很多事，你会……变成梦里的那个样子。”
布拉迪卡想反驳，想说“我不走，我要留下来照顾你们”，但艾莉亚摇了摇头。
“你不属于这里，孩子。”她说，语气里没有责备，只有深深的、了然的悲哀，“从来都不属于。这座岛太小了，这片海……对你父亲来说，是归宿。对你来说，是起点。你的眼睛，从你出生那天起，看的就不是家门口的这片沙滩。你看的是更远的地方，是海平线后面，是别人看不见的、听不见的东西。你父亲知道，我也知道。”
她伸出手，不是去握布拉迪卡的手，而是轻轻摸了摸他满是泪痕的脸颊。母亲的指尖有些粗糙，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，但很温暖。
“那个穿着黑衣的男人……”艾莉亚低声问，虽然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，“他还会回来，是吗？”
布拉迪卡浑身一僵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，只能沉重地点头。
“为了你父亲留下的东西？”艾莉亚追问，目光扫过房间里散落的织具，扫过那个敞开的、里面静静躺着七件“未完成”织物的深色木箱。
布拉迪卡再次点头，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海水的棉花。
艾莉亚沉默了。她低下头，看着丈夫昏迷中依旧紧锁的眉头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，那口气息悠长而颤抖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她说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“等你父亲……情况稳定一点，等你准备好了，你就走。带上你该带的东西，去你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妈妈！”布拉迪卡失声道，“我不能……”
“你必须能。”艾莉亚抬起头，目光忽然变得锐利，那是布拉迪卡从未在温柔的母亲眼中见过的、一种属于海边女人的、岩石般的坚硬，“留在这里，我们三个都会死。那个男人，他看我们的眼神，就像看海滩上漂亮的贝壳，或者渔网里罕见的鱼。他喜欢，所以他拿走。他不会因为我们躲起来，或者我们跪下来求他，就改变主意。你父亲用命换来的时间，不是让你留在这里陪我们一起等死的。”
她的逻辑清晰得残酷，也准确得令人心寒。布拉迪卡发现自己无法反驳。库洛洛·鲁西鲁就是这样的人。优雅，礼貌，好奇，收藏家。他不会放弃。父亲燃烧生命展示的力量，只会让他对那七件织物，对海语者的“秘密”，更加感兴趣。他退走，是在评估，是在等待，是在寻找更稳妥、更“有趣”的获取方式。但他一定会回来。
“可是你和爸爸……”布拉迪卡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会照顾他。”艾莉亚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这座岛上，还有几个信得过的老邻居。老卡隆，你还记得吗？你小时候他常带你出海。他是你父亲的朋友，知道一些事情。还有玛莎婆婆，她懂草药，人也可靠。我们会藏起来，不会待在原来的地方。你父亲教过我一些……隐藏踪迹的办法。”她说着，目光再次扫过房间，扫过那些织具，扫过地板上残留的、用血画出的、已经黯淡的复杂纹路，“他早就准备好了。为了这一天。”
布拉迪卡感到一阵眩晕。父亲早就准备好了？准备什么？准备自己的牺牲？准备母亲的退路？那他呢？父亲为他准备了什么？那七件织物？那个关于“黑珍珠号”的梦想？还是……别的什么？
“你父亲相信你。”艾莉亚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，轻声说，“他一直相信，你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，能去到他去不了的地方，能……听见他听不见的声音。那七件东西，是给你的。但怎么用，什么时候用，只有你自己知道。你必须自己去找到答案。”
她站起身，动作有些摇晃，但稳住了。她走到窗边，望着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空，和那片沉寂得可怕的大海。
“那个梦……最后，在你手里的罗盘炸开金光，我快要醒过来的时候，”她背对着布拉迪卡，声音飘忽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我好像……又听见你父亲在唱歌了。这次，我听清了几个词。”
布拉迪卡屏住呼吸。
“他唱的是……”艾莉亚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恍惚，“‘潮起……潮落……线不断……人在……心在……归航……’”
很简单的词，不成调的片段。但布拉迪卡的心脏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。线不断……人在……心在……归航……
是嘱托。是希望。是父亲在燃烧自己、与海同化时，留在意识最深处的、最后的执念。
艾莉亚转过身，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，只有一种洗净铅华般的平静，和深藏眼底的、不容动摇的决心。
“去准备吧，孩子。天快亮了，雾要散了，有些事必须在雾散之前做完。”她说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，却又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力度，“我去给你父亲清理伤口，换药。你去楼下，把壁炉生起来，烧点热水。然后……去地窖，把角落里那个用油布包着的木箱子搬上来。那是你父亲留给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