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这六件织物,连同昨天晚上父亲燃烧生命完成的那件——那件此刻就放在工作台另一角,还残留着焦糊气息和血迹的第七件——一起,平铺在工作台相对干净的另一侧。
七件织物,一字排开。
晨光透过高窗,正好落在它们之上。
布拉迪卡退后一步,目光扫过这七件父亲用生命、用时间、用无数个不眠之夜,甚至用燃烧自身“存在”的代价,所完成的“作品”。
第一件,是深邃的、近乎墨黑的蓝色,上面用银白色的丝线,勾勒出无数细密、繁复、仿佛血管或神经网络般的线条,线条交织流转,最终在中心汇聚成一个模糊的、仿佛漩涡又仿佛星辰的图案。它散发的气息,冰冷、幽深,带着一种绝对的寂静。
第二件,是炽烈的、燃烧般的赤红,底色如同熔岩,上面用金红色的丝线,绣出扭曲、喷发、流淌的火焰和山脉纹理,中心是一个如同破裂地壳般的、不断向外辐射热浪的符号。触手温热,仿佛有岩浆在其下缓缓流动。
第三件,是生机勃勃的、浓郁到化不开的翠绿,丝线是嫩绿和墨绿交织,勾勒出层层叠叠、无边无际的森林、藤蔓、奇诡的花朵和巨大叶片的轮廓,中心是一个如同心脏般搏动、又如同树木年轮般扩散的图案。靠近时,能闻到淡淡的、混合了泥土、腐殖质和新生草木的复杂气息。
第四件,是纯净的、不带一丝杂质的乳白,丝线是近乎透明的银白,图案是流动的、变幻的云气、风雪、以及无数细小的、仿佛冰晶凝结而成的复杂几何结构,中心是一个旋转的、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雪花状符号。触手冰凉刺骨,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、空灵的洁净感。
第五件,是混沌的、不断变幻的灰白,底色和丝线都在灰、白、浅褐之间流动,图案是扭曲的风暴、流动的沙丘、干裂的大地、以及隐藏在尘埃下的、古老建筑的残骸轮廓,中心是一个仿佛在不断坍塌又重建的、不稳定的多面体。气息干燥、荒芜,带着时间的风沙。
第六件,是昨天父亲完成的那件。底色是一种深沉的、仿佛夜幕般的暗紫,上面用暗金色的丝线——那是父亲的血、泪、执念所化——绣出了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图案:层层叠叠的、仿佛无数眼睛或门扉的几何结构,相互嵌套,无限延伸,中心是那个水滴状的、带着螺旋纹路的符号。它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了“终结”与“源头”、“死亡”与“新生”、“寂灭”与“孕育”的矛盾气息,沉重,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吸引力。
第七件,此刻正被布拉迪卡拿在手里。这是他从柜子里取出的最后一件,也是唯一一件颜色和图案都异常“平和”的织物。它的底色是温柔的、仿佛晨曦或暮霭的浅金色,上面用淡蓝色和银灰色的丝线,绣出了舒缓的波浪、蜿蜒的海岸线、起伏的山峦、以及点缀其间的、微小的、仿佛村落或港口的标记。中心,是一个简单的、如同罗盘指针般的符号。它的气息,宁静、包容,带着海风的微咸和阳光的暖意。
七件织物,七种颜色,七种气息,七种截然不同的“感觉”。
它们单独看,每一件都精美绝伦,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感和“念”的波动。但当它们并排放在一起时,一种奇异的、微妙的“联系”开始浮现。
不是视觉上的直接联系。它们的图案、颜色、风格都迥然不同。但布拉迪卡刚刚觉醒的、还十分粗糙的“聆听”能力,却隐约捕捉到了一种……“韵律”。一种仿佛七种不同的乐器,各自奏响独特的乐章,却又微妙地契合着同一个主旋律的、潜在的和谐。
他凝视着这七件织物,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父亲信中的话:
“……下面的东西,才是关键。那是‘图纸’,和‘线’。”
图纸,是“黑珍珠号”的建造图纸。
那这七件织物呢?它们是什么?
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燃烧自己完成的“第七件”……它应该和另外六件一样,是某种“未完成”的重要部分。可它们拼在一起,是什么?
布拉迪卡的目光,从一件织物,移到另一件。墨黑的深海,赤红的熔岩,翠绿的森林,乳白的冰雪,灰白的荒漠,暗紫的……虚无?还是门扉?以及最后这件,浅金色的、带着海岸线和罗盘图案的……
海岸线……罗盘……
一个模糊的念头,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,骤然照亮了他的脑海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墙上。那里挂着一张手绘的、已经有些泛黄的世界地图。那是父亲很多年前画的,涵盖了已知的、人类活动的主要大陆和海洋。幻鱼岛,只是地图边缘、无尽蓝海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。
地图……海岸线……罗盘……
布拉迪卡的心跳,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。他伸出手,有些颤抖地,尝试着,将七件织物,按照某种直觉的顺序,在工作台上重新排列。
他将那件浅金色的、带有海岸线和罗盘图案的织物,放在了最中央。
然后,他将墨黑色的深海织物,放在了它的上方。
将赤红的熔岩织物,放在了它的下方。
将翠绿的森林织物,放在左边。
将乳白的冰雪织物,放在右边。
将灰白的荒漠织物,放在左下方。
最后,将那件暗紫色的、布满眼睛和门扉图案的织物,放在了右上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