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感觉到麻线纤维的走向,感觉到结扣处力的传递,感觉到这个小小的连接点,如何将左右两边的网眼“拉”在一起,却又没有“勒死”它们。他感觉到线本身的韧性,感觉到结的“呼吸”——那预留的一点点弹性空间,让整个网在承受巨力时,有缓冲和调整的余地。
很微弱。很粗糙。比起父亲织物中那些蕴含浩瀚“念”力的复杂连接,这就像一滴水对比整片海洋。
但原理,是相通的。
布拉迪卡睁开眼睛。他看向手中那个结,又看向面前整张摊开的、破损待修的渔网。网上有成百上千个这样的结,新旧交错,共同组成了这张能够深入海中、捕获鱼群的“工具”。
工具……
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抬起头,看向母亲。
“妈妈,”他问,声音很轻,“父亲有没有说过……他‘织念’的能力,最初是怎么来的?是有人教的,还是……”
艾莉亚手里的梭子,再次停了下来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阳光在她脸上移动,照亮了她眼角细微的皱纹,和那双依旧美丽、却已沉淀了太多时光和悲伤的眼睛。
“他没有‘学’过。”艾莉亚最终说,声音带着一种回忆的缥缈,“他说,那是‘听’来的。”
“听?”
“嗯。听海。”艾莉亚望向远处的海面,“不是用耳朵听海浪的声音。而是用……更深处的东西,去听‘海’本身在‘说’什么。他说,海在不断地‘编织’——编织潮汐,编织洋流,编织风暴,编织生命。海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织念师。而他,只是一个蹩脚的学徒,尝试着去‘听懂’海编织的‘理’,然后,用他自己的方式,笨拙地模仿。”
布拉迪卡的心脏,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听海。
这两个字,像一把钥匙,突然打开了他记忆中某个尘封的角落。
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,父亲常常带他到海岛最东面的那块黑色礁石上,什么也不做,就是并排坐着,面对大海,一坐就是整个下午。父亲不说话,只是闭着眼睛,仿佛在倾听什么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。而小布拉迪卡就坐在父亲身边,学着他的样子,也闭上眼睛,努力去听。
但他听到的,永远只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,海风掠过耳边的呼啸声,海鸥遥远的鸣叫声。
他问父亲:“你在听什么?”
父亲睁开眼,低头看他,目光深邃得像此刻的深海。
“听海在‘编织’的声音,儿子。”父亲说,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海风吹散,“听潮汐的线,如何缝合白天与黑夜。听洋流的针,如何穿过温暖与寒冷。听风暴的梭,如何在平静中埋下狂暴的种子,又在狂暴后织出彩虹的经纬。”
小布拉迪卡听不懂。他只能茫然地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