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他此刻还坐在这里,还能呼吸,还能思考,还能感到悲伤和温暖的“锚”。
也是未来某一天,当他可能不得不“潜入”父亲所说的那种绝对空无状态时,必须紧紧抓住的、将他拉回“此岸”的线。
“我明白了,妈妈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而坚定。
艾莉亚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低下头,继续手里的修补工作。梭子在网眼间穿梭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和远处海浪的节奏,隐隐相合。
布拉迪卡也重新拿起梭子。这一次,他的动作慢了下来。不再急于将破口补上,而是更仔细地去感受线的走向,结的力度,网眼之间的连接。
阳光慢慢移动,从脚边爬到膝盖,又爬上腰际。棚屋门口的这片小天地,被温暖的光线笼罩,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。
不知过了多久,身后传来轻微的、木门被拉开的声音。
布拉迪卡和艾莉亚同时回头。
是雷诺。
他扶着卧室的门框,站在那里。脸色依旧灰败得像被海水浸泡过的纸张,嘴唇干裂,眼神涣散而虚弱。他几乎站不稳,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门框上,但他是醒着的,睁着眼睛,看着楼下的妻子和儿子。
“父亲!”布拉迪卡猛地站起来,手里的梭子和线掉在地上。
艾莉亚也站了起来,但她没有立刻冲上去,只是站在原地,双手紧紧攥着手中的渔网,指节发白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丈夫,仿佛怕一眨眼,他就会像幻觉一样消失。
雷诺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他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,对着他们,做了一个“继续”的手势。
然后,他扶着墙,艰难地、一步一挪地,从楼梯上走了下来。
每一步都摇摇欲坠,仿佛随时会摔倒。但他没有摔倒。他就那样,以惊人的意志力,支撑着破碎的身体,走下楼梯,穿过小小的客厅,推开后门,走进了阳光里。
他停在棚屋门口,距离妻子和儿子只有几步之遥。晨光落在他身上,照亮了他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,每一寸失去血色的皮肤,以及那双深陷的、却依然燃烧着某种微弱火光的眼睛。
他先看向艾莉亚,看了很久,目光温柔得像最深的海水。然后,他转向布拉迪卡。
他的嘴唇,再次翕动。这一次,布拉迪卡看清了他的口型。
他说:“……教……你……最后……一课。”
午餐很简单。艾莉亚用昨晚剩下的鱼汤,加了新摘的海带和院子里种的小葱,煮了一锅浓稠的汤。又烤了几块掺了海藻粉的面饼,烤得表面微焦,散发出质朴的香气。
三个人——不,是两个人,和一个勉强支撑着坐下的伤者——围坐在后院那张粗糙的木桌旁。桌子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旧桌布,边缘已经磨损起毛,但很干净。
雷诺几乎吃不下任何固体食物。艾莉亚用勺子,一点点将鱼汤喂到他嘴里。他吞咽得很艰难,每一次喉结的滚动,都牵动着脸上痛苦的神色。但他没有拒绝,配合地、努力地,将妻子喂过来的每一勺汤,都咽下去。
布拉迪卡沉默地吃着面饼,喝着汤。味道很熟悉,是母亲做了十七年的味道。咸鲜,温暖,带着海的气息和家的踏实。但今天,这熟悉的味道里,混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告别般的苦涩。
他知道,这可能是他们三个人,最后一次,像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了。
父亲似乎也知道。他吃了几口就摇摇头,表示够了。然后,他就靠在椅背上,微微闭着眼睛,面向阳光,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。但他的右手,一直放在桌子上,掌心向上,手指微微弯曲。
艾莉亚放下勺子,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丈夫那只手。她的手很小,很柔软,但此刻握得很紧,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和力量,都传递过去。
布拉迪卡看着父母交握的手,看着阳光在他们手背上跳跃,看着父亲手背上那些因为长期接触特殊材料而留下的、无法褪去的淡淡色斑,和母亲手指上因为常年操劳而磨出的薄茧。
这两只手,曾经牵着他学会走路,曾经在他摔倒时将他扶起,曾经在他发烧时整夜握着他的手,曾经在他第一次独自驾船出海时,在码头久久挥动。
而现在,它们握在一起,握得那么紧,仿佛在用最后的力量,对抗着即将到来的、无可避免的分离。
布拉迪卡低下头,用力咬了一口面饼。粗糙的颗粒摩擦着喉咙,他强迫自己咽下去。
“下午,”雷诺忽然开口了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,但很清晰,“去……岛上走走。”
布拉迪卡抬起头。
雷诺睁开眼,看着他。那双深陷的眼睛里,此刻没有任何濒死的涣散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、回光返照般的清明和深邃。
“我……有些东西,要指给你看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费力,但不容置疑,“艾莉亚……留在家里。准备……晚餐。要丰盛。”
艾莉亚的手,握得更紧了。她看着丈夫,嘴唇微微颤抖,但最终,她点了点头,只说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午后,阳光更加炽烈了一些,但海风依旧清凉。
布拉迪卡搀扶着父亲,离开了家。雷诺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儿子肩上,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,脚底摩擦着粗糙的砂石路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的呼吸粗重而短促,每走几十步,就必须停下来,靠在路边的石墙或树干上,喘息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