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桌上,已经摆满了碗碟。烤得金黄酥脆的鱼排,用海藻和贝类熬制的浓汤,清蒸的巨型海螺,凉拌的海带丝,用岛上特产香料腌制的章鱼足,甚至还有一小碟珍贵的、用海葡萄和鱼子制作的奢侈小菜。
丰盛得不像话。丰盛得像……最后的盛宴。
布拉迪卡将昏迷的父亲安顿在卧室的床上,盖好被子。他站在床边,看了父亲很久。雷诺的脸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蜡像般的灰白,呼吸微弱但平稳,仿佛只是睡着了,在做一个漫长而沉重的梦。
布拉迪卡伸出手,轻轻理了理父亲额前散乱的花白头发。然后,他俯下身,在父亲冰凉的额头上,极其轻柔地,印下一个吻。
“晚安,父亲。”他低声说,“做个好梦。”
他转身,走出卧室,轻轻带上门。
厨房里,艾莉亚刚好将最后一道菜——一碗撒了细碎香草的鱼汤——端上桌。她解下围裙,擦了擦手,看向儿子。
母子两人在温暖的灯光下对视。彼此的眼睛都还红肿着,但目光平静而坚定。
“吃饭吧。”艾莉亚说,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他们面对面坐下。艾莉亚给儿子盛了满满一碗饭,又给丈夫的位置前,也摆上了一副碗筷,甚至盛了一小碗汤,放在那里,仿佛丈夫只是暂时离开,随时会回来坐下。
晚餐在沉默中进行。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,和食物被咀嚼的细微声响。
但沉默并不尴尬。那是一种经历了太多、已无需言语的默契,是一种用十七年共同生活织就的、深厚到足以承载一切悲伤和决绝的宁静。
布拉迪卡吃得很慢,很仔细。他品尝着每一道菜的味道,将母亲的手艺,将这家常的、温暖的、充满爱与记忆的味道,一点一点,刻进灵魂深处。
他知道,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这可能都是他最后一次,吃到这样的味道了。
艾莉亚也吃得很慢。她不时抬头,看看儿子,看看对面空着的、属于丈夫的座位,又看看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。她的目光,平静得像深夜的海,但深处,是看不见底的悲伤和温柔。
当晚餐接近尾声时,艾莉亚忽然开口。
“你父亲……把该告诉你的,都告诉你了吧?”
布拉迪卡放下筷子,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艾莉亚也放下筷子。她静静地看着儿子,看了很久,然后,从怀里,掏出一个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