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沙声,越来越近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从黑暗的深海,从无光的夜幕,从看不见的阴影中,悄然爬出,向着这座小小的、亮着温暖灯光的石屋,合围而来。
布拉迪卡的手指,紧紧握住了那个冰凉的罗盘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父亲,看了一眼紧紧抱着父亲的母亲,看了一眼桌上那三碗已经微凉的、却依旧散发着淡金色微光的汤。
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复杂的、沉重的、混合着爱与痛、诅咒与荣耀、离别与启程的味道,连同今晚所有的记忆,所有的嘱托,所有的温暖与冰冷,全部,深深地,吸进肺里,刻进骨髓,融进血液。
他站起身。
“我记住了,父亲。”他对着昏迷的雷诺,轻声说,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“汤的味道。家的味道。诅咒的味道。荣耀的味道。还有……离别的味道。”
他转向母亲。
艾莉亚也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脸上,依旧没有泪水,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,和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属于母亲的坚韧。
“去吧,孩子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如同最坚硬的礁石,“去做你该做的事。”
布拉迪卡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再见。
因为有些离别,不需要说再见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——温暖的灯光,老旧却结实的桌椅,墙上褪色的渔网装饰,厨房里尚未收拾的碗碟,空气中残留的、记忆草汤的奇异香气,还有那对相互依偎着、即将被永恒的睡眠分隔的夫妻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
手握罗盘,背起那个装着父亲全部遗产的金属箱子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踏进了门外无边无际的、咆哮的黑暗之中。
在他身后,客厅的灯光,依旧温暖地亮着。
艾莉亚抱着昏迷的丈夫,坐在灯光中,像一座永恒的雕塑。
桌上,三碗汤,渐渐凉了。
但汤面上,那些淡金色的、如同星尘般的光点,却依旧在微弱地、固执地,闪烁着。
仿佛在说:
味道,记住了。
人,就不会真正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