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个,”艾莉亚将罗盘放在布拉迪卡面前的桌上,声音平静,却带着千钧的重量,“是你爷爷留给你父亲的。现在,它属于你了。”
布拉迪卡看着那个罗盘。黄铜在灯光下反射着温暖的光泽,指针微微颤抖,但始终坚定地指着同一个方向。
“它现在还没有‘激活’。”雷诺闭着眼睛,轻声补充,“只是一个普通的指南针。但当你需要它时……当你真正需要指引时,握住它,用你的‘听’去感受它。它会……带你找到方向。找到……属于你自己的‘北’。”
布拉迪卡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黄铜外壳。一种奇异的、微弱的共鸣,从罗盘深处传来,仿佛沉睡的什么东西,被他的触摸轻轻唤醒。
“明天,”雷诺最后说,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“无论发生什么……记住今晚的味道。记住你母亲熬的这锅汤。记住我说的话。然后……走。不要回头。不要试图唤醒我。去……找到你的‘锚’,找到你的‘北’,找到……你自己的海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气,然后,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曾经深邃如海、此刻却已浑浊如雾的眼睛,最后一次,清晰地、明亮地,看向儿子。
“活下去,布拉迪卡。活得……比我们更久,更远,更……像你自己。”
说完这句话,雷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,整个人软了下去。艾莉亚紧紧抱住他,将他扶稳。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,眼睛半阖着,目光涣散,再次陷入了那种深沉的、仿佛永远不会醒来的昏迷。
但这一次,他的嘴角,却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近乎安详的弧度。
仿佛,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。
仿佛,终于完成了所有嘱托。
仿佛,终于可以……安心地沉睡了。
布拉迪卡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的手,还按在那个冰凉的罗盘上。他的舌尖,还残留着那锅汤的味道——那混合了十七年记忆、父母生命、家族诅咒与荣耀的、复杂到无法形容的味道。
窗外的风声,更急了。
海浪声,更响了。
而在那风声和海浪声的间隙,似乎还夹杂着一种……极其细微的、仿佛无数只脚爪在砂石上爬行的、沙沙的声响。
由远及近。
由模糊,变得清晰。
布拉迪卡猛地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夜色已深。无星无月。浓重的乌云,如同墨汁般泼满了整个天空。而在那墨色的天幕下,在幻鱼岛最高的灯塔原本应该亮着警示灯的方向,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以及,在那黑暗的边缘,隐约可见的、如同蜘蛛腿般伸展扩散的、不祥的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