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震坐在她对面,军装领口敞着,手里摇着一把蒲扇。他被粮食部派来“协助青锋合作社处理与各省的协调事务”——实际上是被部长派来盯着我的。不是不信任,是四百万亩灵田涉及到的利益关系太复杂了,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在中间周旋。
“广东的冯厅长前天来电报,说广东省已经把灵田推广列入了明年的第一个五年计划草案。”李震摇着蒲扇,“他的原话是——‘只要江辰点头,广东明年灵田面积一百万亩起步’。”
“四川也是。郑厅长——他从河南调到四川当粮食厅长了——昨天打电话到部里,说都江堰灵田的模式可以在整个长江上游复制。岷江、沱江、嘉陵江、乌江,四条江沿线的沙土地加起来超过两百万亩。”
秦淮茹在账册上记了一笔。
“东北那边,赵铁柱的电报说松嫩平原的黑土层比预想的还要厚。最厚的地方有一米五,灵脉扎进去长得飞快。他预计到年底,东北的灵田面积能做到五十万亩。”
李震的蒲扇停了一下。“五十万亩?他上次报的是二十万。”
“元龙平去了之后,赵铁柱把灵田的播种密度调低了百分之二十,单块灵田的辐射范围反而扩大了。同样面积的母脉,能带动的子田面积比关内多出一半。”秦淮茹翻出赵铁柱的报告递给李震,“东北的黑土,天生就是给灵田预备的。”
李震接过报告看了一遍,看完之后把蒲扇放在桌上。
“秦淮茹,你跟我说实话。到今年年底,一千万亩到底能不能做到?”
秦淮茹合上账册。她抬起头看着李震,眼睛里的淡青色莲花气运缓缓旋转。半年里,这朵莲花从十二片花瓣长到了十六片。每一片新花瓣都是在无数个深夜算账算出来的。
“李主任,一千万亩是江辰一月份说的数字。现在是六月。”她翻开一本空白的账册,“六月到十二月,七个月。四百万亩到一千万亩,差六百万亩。平均每个月要扩八十五万亩。”
她的手指在空白账页上划过。
“广东、四川、东北三处母脉都已经长成了。母脉长成之后,子田的扩张速度是指数级的。广东三万亩扩到八万亩用了两个月,八万亩扩到二十万亩只要一个半月。四川也一样。东北更快。”
她合上账册。
“一千万亩,能。”
李震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把蒲扇拿起来继续摇。
“秦淮茹,你变了很多。”
秦淮茹低下头笑了一下。“李主任,我弟弟秦淮刚前天来信,说他在轧钢厂评上了四级车工。他信里说,姐,咱们秦家终于有一个人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里的莲花气运亮了一分。
“不是我变了。是有人让我不用再低着头活着了。”
李震的蒲扇停了。
院子里,聋老太拄着拐杖走到灵田边上,伸手摸了摸遮阳棚下的灵麦。灵麦的麦穗在棚影里沉甸甸地垂着,银色的光泽从麦粒深处透出来,像一串串微型的月亮。
“老婆子活了九十三岁。”聋老太的声音不高,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,“今年北京的夏天最热。但今年的灵麦,长得最好。”
松嫩平原的夏天短。六月底播下去的稻子,到八月中旬就抽穗了。
元龙平蹲在稻田边上,手里拿着放大镜,一株一株地看稻穗。五十亩稻田,他每天早上四点钟就下田,一直看到天黑。膝盖在田埂上磨出的两个泥印子已经变成了老茧,后腰上贴了三层狗皮膏药,蹲下去的时候膏药味比稻花香还冲。
赵铁柱给他派了两个青锋卫打下手。一个负责记录,一个负责给元龙平递水递干粮。记录的本子已经写满了三大本,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着编号、株高、穗长、每穗粒数、叶色、抗倒伏情况。元龙平的字很小,但极工整,像印刷出来的一样。
八月十七日清晨,元龙平蹲在稻田第七排第十四株稻子前面,手里的放大镜停住了。
这株稻子和周围的稻子不一样。周围的稻子秆高一米二左右,穗子长二十厘米上下,每穗一百五十粒到一百八十粒。第七排第十四株,秆高只有九十厘米,穗长却有二十六厘米。元龙平把放大镜凑近稻穗,一粒一粒地数。数到一半的时候,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小葛,你来数。”
小葛接过放大镜,学着元龙平的样子一粒一粒数。数完之后他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