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十年,六月。
凤阳府的天空像是被火烧红的铁板,不见一丝云彩。太阳悬在头顶,毒辣得连鸟雀都不肯出巢。大地龟裂,麦田枯黄,本该抽穗的庄稼歪歪扭扭地趴在地上,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滴血。
林山佝偻着背,站在田埂上,手里捏着一把干得能搓出粉末的泥土。这位凤阳左卫的老百户,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在烈日下更深了,每一道都是岁月和风霜刻下的印记。
“爹,回吧,再站下去您要中暑了。”
儿子林大柱撑着一顶破斗笠过来,想要给父亲遮阳,却发现自己也早已汗透衣衫。林山摆摆手,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本该绿浪翻滚的卫所屯田,如今却是一片死寂。
“大柱,咱们军户还有多少存粮?”林山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林大柱沉默片刻,压低声音:“上个月已经减半配给,这个月...怕是连稀粥都要数着米粒煮了。西屯那边,王寡妇家的小儿子昨天饿昏在田里,灌了两碗水才醒过来。”
林山没说话,只是蹲下身,手指抠进泥土的裂缝。裂缝深得能插进手指,底下还是滚烫的干土。这不是寻常的旱灾——他活了六十年,从没见过凤阳府旱到这种地步。
而且,有些不对劲的地方。
“你看到村西山坡上那片黑气了吗?”林山眯起昏花的老眼,望向西边。
林大柱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,远处山坡上隐隐约约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雾,在烈日下显得格外诡异。“看见了,打上个月就有,起初以为是山火余烟,可天天都有,不见散去。”
“牛呢?”林山突然问。
林大柱脸色一变:“昨天又死了一头,刘三家的耕牛,好好的突然发狂,眼珠子通红,口吐白沫就倒下了。和前几头一样,尸体很快发黑发臭...”
林山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今晚,叫上十七户当家的,老地方。”
“爹,千户所那边...”
“叫上。”林山打断儿子,语气不容置疑,“再等下去,不是饿死,就是被那黑气害死。”
夜幕降临,但闷热不减。屯堡西北角废弃的仓房里,十八个黑影陆续摸进来。油灯点亮,映出一张张枯瘦焦虑的脸。
“林百户,人都齐了。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低声说,他是赵铁牛,军户里力气最大的,如今也饿得眼窝深陷。
林山环视一圈,十八户当家的,都是跟着他从山东调防到凤阳的老兄弟、老部下。万历三年,他们拖家带口来到这太祖皇帝的龙兴之地,本以为能靠着屯田过安稳日子,谁想到
“各位兄弟,话不多说。”林山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仓房里格外清晰,“咱们的田,再这么种下去,今年颗粒无收。卫所的规矩是‘军七民三’,七成交公,三成自留。可如今连种子都收不回,拿什么交?拿什么活?”
角落里一个瘦小的汉子啜泣起来:“我家的娃已经三天只喝水了,他娘把最后一把米都给了孩子,自己饿得走路打晃...”
“哭有什么用!”赵铁牛低吼一声,拳头砸在墙上,“千户所那帮老爷,天天喝酒吃肉,管我们死活吗?上个月我去报灾,那姓孙的千户说什么?‘天灾常有,忍忍就过去了’!忍?拿什么忍?”
林山抬手止住众人的激动:“所以,今晚叫大家来,是要议一条活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