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林山家院子里来了十六户当家的。老陈和老李没来，但托人带话：他们不参与，但也不会告发。
林山点点头，拿出连夜写好的契约：“按了手印，咱们就是同生共死的兄弟。今日起，各户田地界限重划，种子大家匀着用。我林山在此立誓：若此事败露，我一力承担，绝不牵连各位！”
众人动容，纷纷按上手印。就在契约传递时，院门外突然传来喧哗。
“让开！千户大人到！”
哐当一声，破旧的木门被踹开。十几个披甲军士冲进来，分列两侧。随后，一个身穿千户武官常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入，正是凤阳左卫千户孙德海。
孙德海三十五六岁年纪，面皮白净，与周围这群面黄肌瘦的军户形成鲜明对比。他扫了一眼院中众人，最后目光落在林山手中的契约上。
“林百户，聚众议事，所为何事啊？”孙德海似笑非笑。
林山将契约悄悄塞给身后的儿子，上前行礼：“回千户大人，我等在商议抗旱之策。”
“哦？抗旱？”孙德海走到院中的石磨旁，伸手摸了摸，“那这契约上写的‘分田到户’，也是抗旱之策？”
林山心中一沉——孙德海果然知道了。
“大人明鉴。”林山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，“如今旱情严重，集体耕作效率低下。分田到户，可激励各户精心照料自家田地，或能多收一两成...”
“荒谬！”孙德海突然变脸，“卫所屯田，乃太祖所定祖制！军户共耕，收成均分，这是写进《大明律》的！你区区一个百户，也敢私自变更国法？”
院中军户们个个脸色发白，赵铁牛握紧拳头，却被旁边的老军户死死拉住。
孙德海继续道：“本官知道你们难。但天灾乃天意，岂是人力可违？你们倒好，不想着诚心祈雨，反而动起变更祖制的心思！这是大逆不道！”
林山跪下：“大人，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！军户们已经有人饿倒，再这样下去...”
“住口！”孙德海一甩袖子，“本官今日来，是给你们指一条明路。你们既然无力耕种，这些屯田就暂时由千户所代管。等旱情过去，再归还你们。”
众人哗然。
“代管？那不就是吞并吗？！”赵铁牛终于忍不住吼出来。
孙德海冷冷看他一眼：“赵铁牛，你对本官的决定有意见？”
林山急忙拉赵铁牛跪下：“大人恕罪！他只是饿昏了头，胡言乱语！”
孙德海哼了一声：“林百户，本官念你年老，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后，千户所来接收田地。这期间，你们好好想想，是配合官府，还是...抗命不遵！”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时，又回头补充一句：“对了，听说你们昨晚在西仓房聚会？那地方年久失修，晚上少去，万一塌了，压死人不划算。”
军士们跟着孙德海扬长而去。院子里死一般寂静。
许久，赵铁牛一拳砸在地上，手背渗出血来：“欺人太甚！欺人太甚！”
林山缓缓站起身，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。他看着绝望的众人，突然想起什么：“大柱，去把我床头那本旧书拿来。”
“爹，这时候还看书...”
“快去！”
林大柱跑进屋，很快捧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旧书。书页泛黄，边角磨损，封面上有四个模糊的字：《青囊医典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