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州大酒店的饭局散了以后,赵德汉在床上翻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天还灰蒙蒙的,他就醒了。他是被自己吓醒的—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,咣咣咣,震得耳膜发颤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山水庄园的湖边。
高小琴穿着那件红色西装裙走过来,笑着递过一杯酒。他接了,仰头灌了一口,低头一看——杯子里不是酒,是油。
黑亮黑亮的,跟丁义珍腰上那条LV皮带一个色儿。
他把杯子摔在地上,碎了。
油溅了一地,接着整片湖水全变成了油,黑油漫上来,先淹过脚踝,再没住膝盖,最后漫到胸口。
他是被憋醒的。嗓子眼里还泛着那股油腥味儿。
系统弹出一行字:
【叮——检测到宿主做噩梦。友情提醒:梦和现实是反的。梦里你喝了油,现实里你今天晚上才喝。】
赵德汉盯着看了三秒,喉咙里咕噜一声:“你是安慰人还是吓唬人?”
【实事求是。】
赵德汉懒得再搭理它。
他爬起来,光着脚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晨光一下子涌进来,晃得他眯了眯眼。
对面早点铺的老板娘正把第一锅油条下进锅里,“滋啦”一声响。那动静隔着窗户传过来,赵德汉的后背猛地绷紧了。他忽然想起一句话,忘了是谁说的——人这一辈子,最怕的不是前面有坑,是明知道前面有坑,还得往里跳。
他现在就是那个人。
白天在部委上班的时候,赵德汉的右眼皮一直在跳。左眼皮也跟着凑热闹,两只眼皮轮流蹦跶,跟打了鸡血似的。
老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。他不信这个,可也不得不信——两只眼皮一块儿跳,你分得清是财还是灾?
系统中午弹了一条消息:
【叮——眼皮跳动是睡眠不足导致的眼轮匝肌痉挛,与财运无关。建议:今晚少喝酒。】
赵德汉正在食堂吃饭,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,停在了半空。
旁边的老王头看了他一眼:“德汉,你咋了?肉不好吃?”
赵德汉回过神,把肉塞进嘴里:“好吃。就是有点咸。”
老王头左右瞅了瞅,把脑袋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德汉,你听说没有?丁副市长那边好像要出事儿。昨天有人在反贪总局门口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人进去……”
赵德汉筷子一抖,红烧肉“啪嗒”掉进碗里。
他面不改色地夹起来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下去:“听说了。跟咱有啥关系。”
老王头叹了口气:“也是。咱这小处长,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。”
他端起搪瓷缸子,“滋溜”喝了一口茶。茶叶末子浮在面上,他吹了吹,又喝一口。
“反正我明年就退休了。德汉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——在机关里混,不贪是大智,贪了是大愚。你看丁义珍,风光是风光,能风光几年?”
赵德汉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放下碗,看着老王头那张被岁月磨得发亮的脸,忽然问了一句:“王师傅,您说人这一辈子,到底图个啥?”
老王头愣了一下,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“图啥?图晚上睡得着觉呗。”
他指指自己:“你看我,一个月四千二,老伴在老家带孙子,我一个人在这租个单间,天天吃食堂,喝三块钱一两的茶叶末子。但我躺下就着。你知道为啥不?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我这辈子没拿过不该拿的钱。一分都没有。”
老王头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,站起来。
“德汉,你年轻,路还长。记住一句话——钱这个东西,多了是祸,够花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