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亮平在赵德汉家楼下停了整整四十分钟。
他没上去,也没打电话。就那么坐在车里,车窗摇下来一半,夜风把烟灰吹得零零散散。他不常抽烟,但今晚想抽。
赵德汉问他“您累不累”的样子,老在脑子里转。
那个男人蹲在楼道口吃包子喝牛奶的时候,他在车里看得一清二楚。隔着一整条马路,半截昏黄的路灯底下,一个贪了两亿多的男人蹲在地上,把亲娘送的牛奶喝得一滴不剩,包子皮掉下来的渣都捡起来吃了。
侯亮平把烟头摁灭,发动了车子。
反贪这碗饭他吃了十五年。审过的贪官够坐满一个礼堂。有人在审讯室里痛哭流涕说对不起组织,有人拍桌子骂他侯亮平不得好死,有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像个死人。
赵德汉跟他们全都不一样。
这个人不哭不骂不沉默。
每天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上班,吃六块钱的炸酱面,把贪官一个一个供出来,然后蹲在门口喝亲娘送的牛奶。
侯亮平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。
想起赵德汉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站着死,不跪着活。”当时觉得这话太悲壮,现在忽然懂了。赵德汉没在说大话。他是真的每一天都在用命去换一个站着的机会。
信任值:35%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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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德汉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早晨六点半的太阳,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精准地照在他眼皮上。
他在那张硬板床上躺了一会儿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。昨晚忘了拉窗帘。
系统弹出了今天的问候。
【叮——早安。今日京州晴,气温八到十八度,适合出门。特别提醒:今天是周日,不用上班。建议宿主:回老家看看老娘。】
赵德汉盯着那行字,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已经很久没回去了。
上辈子从被抓进去那天起,到死在监狱医院,整整六年,他没见过老娘一面。
不是老娘不想见他——老太太拖着七十多岁的身子,从乡下倒了三趟车到监狱门口,被拦在外面。
管教跟他说“赵德汉,你母亲来看你了”,他蹲在墙角,把脸埋进膝盖里,说了两个字:“不见。”
管教问为什么。
他没回答。
因为他不敢。
他不敢让老娘看到自己穿囚服的样子。他不敢让老娘知道,那个每月给她寄三百块钱的儿子,贪了两亿多。
两亿多。每月三百。
这笔账他上辈子算了六年,越算越算不清。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,翻到老娘的电话号码。通讯录里备注的是“妈”,头像是一张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像。他上辈子从来没给老娘拍过照片。
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悬了很久。
系统弹出一条消息:【叮——本系统友情提醒:打电话不扣积分。打吧。本系统都替你急。】
赵德汉咬了咬牙,按下去。
嘟声响了三下,那头接了。
“儿啊?”
老太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乡下的土味儿和七十多年的风霜,像一把钝刀子,一下子捅进赵德汉的胸口。
他张了张嘴,发现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死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儿啊?是你吗?咋不说话呢?”老太太的声音焦急起来,“是不是出啥事了?”
“……妈。”
赵德汉终于挤出一个字,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。
“哎!是妈!你咋了?嗓子咋哑了?感冒了?”
“没事。”赵德汉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深吸一口气,又贴回耳边,“妈,我今天回去看你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老太太的声音变了,变得小心翼翼的,像怕惊着什么似的:“真的?你今天回来?我...我没有听错吧,喂,儿啊,说话啊~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……那妈去集上买排骨。你小时候最爱吃妈炖的排骨。”
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笑,但那笑里有一点赵德汉听了几十年都没在意过的东西。
现在他听出来了。
是怕。
怕他临时变卦,怕他又说“单位有事走不开”,怕这通电话跟过去每一次一样,打完就没了下文。
赵德汉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“妈,我一定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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挂了电话,赵德汉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系统没弹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