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先是定定地站那里,整个人像被谁按了暂停键。然后她抬起一只手,慢慢往这边伸过来,伸到一半又缩回去,在围裙上蹭了蹭,再伸出来的时候手指头是颤的。
赵德汉看着她那只手——指节粗大,掌心有老茧,指甲缝里还带着上午择韭菜留下的绿印子——他两条腿忽然就软了。
他想往前走一步,脚底板却像生了根,怕走快了惊着她,怕走慢了让她多等,怕自己这张风吹日晒的脸凑近了叫她认不出来。
他嘴唇哆嗦了几下,又喊了一声,这回声音更轻,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似的:
“妈。”
老太太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下来,摸上他的脸。凉的,粗的,皱的。她摸得很慢,从他的颧骨、他的眼窝、他额头上多出来的皱纹。
她盯他鬓角的白发。
“德汉?儿啊~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你是德汉?”
“是我,妈。”
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。力气不大,但打得赵德汉整个人一震。
“你咋瘦成这样了?你头发咋白了?你在城里没好好吃饭是不是?妈每个月给你寄的三百块钱你花了没有?你——”
声音忽然断了。
因为她摸到了他脸上的眼泪。
老太太的手停在他脸上,停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踮起脚,用袖子去擦他的眼泪,像他小时候摔了跟头哭鼻子时一样。
“不哭,不哭。回来就好。回来就好。”
赵德汉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老娘花白的头发上。
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监狱里听过的一句话——不是书上读的,是一个狱友说的。那个狱友是个杀人犯,杀了人之后跑了二十年,最后在老娘坟前被抓。
他跟赵德汉说:“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不是杀了人。是跑的那二十年里,一次都没回来看过她。我以为还来得及。”
这世上最蠢的四个字,就是“还来得及”。
比这更蠢的,是“我还以为”——
那自以为是的“以为”。
赵德汉把自行车支好,从后座上解下那件红棉袄。
“妈,给你买的。天冷了,穿上试试。”
老太太接过棉袄,摸了摸料子,眼眶红了。但她没哭。她把棉袄抱在怀里,仰起头看着赵德汉,笑着说:“走,回家。妈给你炖了排骨。”
---
赵家的老屋在村子最里头。
三间砖房,墙皮掉了一半,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。赵德汉小时候每年秋天都爬上去打枣,老娘在下面撑着床单接。
他走进院子,枣树还在。
比记忆里矮了很多。
他后来才反应过来——树没矮,是他长高了。
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香味。老娘把他按在堂屋的椅子上,又倒水又剥橘子,忙前忙后,像一只老燕子。
赵德汉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穿梭,忽然发现她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。
“妈,你的脚怎么了?”
老太太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盛汤,头也没回:“没事。去年冬天下雪,去井边打水,滑了一跤。歇几天就好了。”
去年冬天。
他上辈子那时候在干什么?
在办公室里收钱。在饭局上喝酒。在跟丁义珍称兄道弟。
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:【叮——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。本系统破例多说一句: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。你上辈子没赶上的,这辈子赶上了。别让老娘等太久。顺便说一句,排骨汤闻着真香,本系统都想尝尝了,可惜没嘴。】
赵德汉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。
老太太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,火光映在她脸上,沟壑纵横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从她手里接过柴火。
“妈,我来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站在旁边,看着他往灶膛里添柴。火光一跳一跳的,映在母子俩脸上。
“德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城里,是不是遇到啥事了?”
赵德汉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添柴。
“没事,妈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赵德汉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。
“儿啊,妈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了啥。但妈知道,你是妈的儿子。不管你做了啥,你都是妈的儿子。”
赵德汉蹲在灶膛前,火光照着他的脸。
柴火噼啪响着,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他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灶膛里,被火焰吞没。
他没让老娘看见。
---
排骨炖得很烂。
赵德汉吃了三碗米饭,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也夹走了。老太太坐在对面,自己碗里只有白饭,筷子却一直往他碗里夹菜。
“多吃点,你瘦了。”
“这排骨妈炖了一上午,烂不烂?”
“你小时候最爱吃妈炖的排骨,一顿能吃一大盆。有一回吃撑了,躺炕上直哼哼,还记得不?”
赵德汉把脸埋在碗里,拼命往嘴里扒饭。
他怕一抬头,眼泪就掉进碗里。
系统弹了一条消息:【叮——本系统建议宿主放慢进食速度。吃太快容易噎着。另外,你老娘一块排骨都没吃,全夹你碗里了。】
赵德汉筷子顿了一下。
他夹起碗里最大的一块排骨,放到老娘碗里。
“妈,你也吃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,嘴巴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她低下头,咬了一小口。
然后笑了。
“烂。真烂。”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