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成虎躲了三天。
其实他也没别的地方可去。程度写的那份材料太详细了,详细到他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。京州三个落脚点,三个女人,门牌号清清楚楚。赵德汉当时看着材料就想,这对表兄弟,一个比一个会记。一个记别人收的钱,一个记自己养的人。
赵德汉是在姘头出租屋的床底下把他掏出来的。
那张床是单人床,常成虎二百来斤的块头,硬生生把自己塞进床板和墙根的缝隙里,抱着一个落满灰的鞋盒,满脸横肉挤成一团,眼睛闭得死紧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你看不见我。你看不见我。”
赵德汉蹲在床边,歪着脑袋往底下看,差点被他气笑了。“常成虎,你露着一截裤腰带呢。”
常成虎低头一瞅,那条LV的皮带扣正明晃晃地反着光——假的。程度材料里写过,常成虎浑身上下全是假货。假LV,假金链子,假劳力士,连他腋下夹的那个包都是假的。程度写这句的时候,大概也挺无语的。
常成虎把皮带往里塞了塞。塞不进去。..
他终于睁开眼,跟赵德汉对上了眼神。“同志,我交代,我全都交代。大风厂的火不是我点的!是常桂香她男人自己——”
“常桂香没男人。”赵德汉的声音很平,“她男人十年前就跑了。”
常成虎脸上的横肉僵住了。
“你掰断她食指的时候,她说了。说她男人跑了,家里只剩一个上初中的女儿。她求你松手,说那两万块是给女儿攒的学费。”
赵德汉停了一下。
“你松了吗?”
常成虎的嘴张着,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,嘴唇动了两下,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赵德汉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带走。”
审讯比预想中还顺。
常成虎不是那种扛得住事的人。程度在材料里给他的评价是八个字——“色厉内荏,外强中干,一吓就怂”。程度用词向来精准,八个字就把这个人画透了。
常成虎坐在审讯椅上,两只手铐在椅背上,竹筒倒豆子一样把陈清泉卖了个干净。从二〇一二年到二〇一四年,陈清泉从他手里拿走的现金,加起来六百八十万。每一笔他都记着。时间、地点、金额、陈清泉那天穿的什么衣服、喝的什么茶、说了什么话——全记得。
侯亮平翻着审讯笔录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?”
常成虎抬头看他,眼神里有一点很老实的困惑,像是不理解这有什么好问的。
“侯局长,那是我的钱啊。给人送钱,能不记清楚吗?”
审讯室角落里,赵德汉靠在椅背上,听到这话,忽然想起上辈子在监狱里听过的一句话。说那话的是个包工头,行贿进去的。那包工头说:“每一笔送出去的钱,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不是怕他们赖账,是我自己心疼。那是我一砖一瓦挣出来的,送出去的时候,心在滴血。但我不能不送。不送,连砖都没得搬。”
常成虎不是什么好人。
但他说的是一句实话。
送出去的钱,送的人记得比收的人清楚。收的人不心疼,送的人疼。
侯亮平把审讯笔录往桌上一拍。“陈清泉,六百八十万。够他在里面学好几年外语了。”
陈清泉是当天下午被带走的。
省高院,他的办公室。赵德汉没进去,站在走廊里等着。门没关严,从门缝里能看到陈清泉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书——《英语九百句》,书脊上贴着省高院图书馆的标签。旁边一杯茶,茶叶是好茶叶,一根一根竖着,还没泡开。
他正在学外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