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拍了拍烟盒,揣回口袋。
“德汉,赵瑞龙这人,跟他爹一个德行——从不下死注。祁同伟是他一注,高小琴是一注,刘新建是一注。现在祁同伟和高小琴这两注都翻了,他手里就剩刘新建。所以他必须毁掉账本。账本一毁,刘新建这条线就断不了。线不断,赵家就倒不了。”
雪落得更密了。
赵德汉仰起头,看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。
上辈子这棵树也在,他骑自行车打反贪总局门口经过无数次,一回都没注意过。
这辈子不一样了。他每次来都看见它。冬天叶子掉光,春天又冒新芽,夏天绿得遮天蔽日,秋天黄叶铺一地。
一年又一年,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。
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监狱图书馆里读过的另一句话,忘了哪本书上的了,大概是本散文集——“树比人长情。人走了,树还在。年年发新芽,像替那些走掉的人重新活一回。”
赵德汉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然后开口:“侯局,赵瑞龙的红楼,什么时候能动?”
“等账本。”侯亮平说,“高小琴说备份藏在山水庄园,具体位置只有祁同伟知道。我已经申请去留置点见他。”
赵德汉想了想。“带我一起去。”
侯亮平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。点了点头。
省纪委的留置点在京州西郊,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,门口挂着“汉东省廉政教育基地”的牌子。
牌子是铜的,擦得锃亮,亮得有点假。
没有警卫站岗,但赵德汉一下车就感觉不对劲——周围的绿化带里、对面早餐铺的二楼窗户后头、停在路边那辆熄了火的面包车里,全是眼睛。
那些眼睛不看你,但你知道它们在那儿,像暗处的猫。
侯亮平出示证件,铁门缓缓打开,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。两个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灯光惨白,照得人脸上一层灰扑扑的颜色。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盗门。门开之后,是一间布置简单的房间——床、桌子、椅子、独立卫生间。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。
《明史》。
祁同伟坐在椅子上,穿着深蓝色的留置服。头发剪短了,鬓角的白发全露出来了,一根一根的,比穿公安厅长制服那会儿老了至少十岁。
但他的眼神变了——不再是之前那种枯井似的死寂。深,静,像一潭沉到底的水。那种静不是平静,是死过一回之后才有的静。
看到赵德汉,他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侯亮平把椅子拉到他对面坐下。赵德汉靠在窗边站着。窗外雪还在下,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,化成一滴一滴的水痕,慢慢往下淌,像眼泪又不像眼泪。
“祁厅,赵瑞龙回京州了。”侯亮平开门见山。
祁同伟的表情纹丝没动。“我知道。他回来拿账本。”
“账本的备份,高小琴说藏在山水庄园。具体位置,只有你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