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石花那眼神扫过来,夏牧之后脊梁有点发凉。他瞟了眼自己左手——指尖还残留着刚才下意识凝剑气时的微麻。
这老太太,眼睛太毒。
“看?”
他眨眨眼,表情无辜。
“关奶奶,我看啥了?不就来了个大哥说祖坟闹动静,我给支到咱堂口去了嘛。”他顺手拿起抹布擦柜台,“现在这人,有点风吹草动就自己吓自己……”
“野物。”
关石花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平。
她把没点火的黄铜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,在掌心慢悠悠转圈。铜锅摩擦皮肤,发出沙沙声。店里突然安静。
夏牧之擦桌子的动作停了。
“小子,”
关石花抬眼皮看他。
“跟我来。”
她转身往后堂走,步子慢悠悠,没留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夏牧之心里叹气。
摸鱼时间结束。
他扔下抹布,跟了上去。穿过堆着山货的后堂,掀开蓝布门帘,后面是个小天井。院子干净,墙角种着几盆花草,中间石桌石凳。再往里才是堂口正厅,门楣上挂着“有求必应”的老匾。
关石花没进正厅,在石桌旁坐下,指了指对面石凳。
“坐。”
夏牧之乖乖坐下,屁股只挨半边凳子。院子里有淡淡的香火和草药味,但他心里那根弦绷紧了。
关石花摸出个小紫砂壶,两个白瓷杯。斟上茶,琥珀色茶汤冒热气。
“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”她抿了口茶,话题跳得远,“性子可比你野。”
夏牧之一愣。
“那时候我带着她走山串屯,给人看事儿。”关石花望着花草,声音悠远,“有一回在长白山脚,遇着个被‘串了窍’的。就是个迷路孤魂,想借人身回家看看。你妈没按我教的法子先请仙家沟通。”
她顿了顿,看过来:“你猜她怎么着?”
夏牧之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
“……直接撵出去了?”
“比那还虎。”
关石花扯扯嘴角。
“她跟那东西聊了半宿。聊它生前干啥,家在哪儿,有啥念想。聊完了,答应帮它给家里捎信儿烧纸,那东西自己走了。临走前,还跟你妈道了声谢。”
夏牧之没吭声。关于母亲的事,他从小听得不多。
“法子笨,费劲,担风险。”
关石花放下茶杯,手指轻敲石桌面。
“但她说,既然碰上了,能听懂,能商量,干嘛非得先兵后礼?万物有灵,讲个道理。”
院子里有风穿过,带起凉意。
关石花话锋一转,像随口提起:“刚才那男人身上沾的那点东西,我隔着帘子都闻着了。泥腥味混怨气,淡得很,就是个迷路找不到坟头香火的‘伥’,连堂口里刚入门的小崽子都能送走。屁大点事。”
她抬眼,目光落回夏牧之脸上,悠远神色褪得干净,只剩平静审视。
“所以啊,牧之。”
她声音不高,字字清晰。
“我纳闷的不是那‘伥’。我纳闷的是,它那点微乎其微、快散干净的‘恶意’,隔着前堂后店,你怎么就‘看’见了?”
夏牧之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茶水热气袅袅上升。他心里转得飞快。老太太先怀旧温情,啪一下核心问题甩脸上。
他吸口气,脸上堆起惯有的赖皮笑。
“关奶奶,瞧您说的。”他咂咂嘴,“我可能就是灵感比一般人强点儿?我妈是您亲传弟子,我这当儿子的遗传点天赋,不过分吧?就跟隔壁老张家孩子天生嗓门大一样,祖传的。”
他边说边比划:“再说了,我刚才也不是‘看见’,就是觉得那大哥一进来,店里忽然冷飕飕的,后脖子发毛。我打小就胆小,敏感!”
关石花没笑,静静看着他表演。
等他说完,她才慢吞吞开口:“灵感强?强到能隔着大老远,精准逮住一丝特定目标的‘炁’痕迹?还能分辨出里头‘恶意’和‘执念’?”
她微微前倾身子,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盯着夏牧之。
“牧之,你关奶奶我吃这碗饭几十年了。堂口里天赋好的孩子,靠的是与仙家契合,是多年修炼灵觉。那感觉,是温的,活的,有回响的。”
她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