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路的第十一天，苏辰终于看到了苍云山。
准确地说，他是被青禾摇醒的。
“少爷！少爷！快看！苍云山！好大一座山！”青禾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，像是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姑娘。
苏辰把草帽掀开一条缝，露出一只眼睛。
远处，一座巨峰拔地而起，直插云霄。山峰之巅隐没在云层之中，看不到顶。山体上覆盖着苍翠的松柏，瀑布从半山腰倾泻而下，像一条白色的丝带。山腰以上，云雾缭绕，隐约能看到亭台楼阁、飞檐翘角，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金光。
那就是苍云宗。青州第一宗门。
苏辰看了两秒，然后把草帽盖回去。
“哦。”他说。
青禾的兴奋劲儿被这一个“哦”字浇灭了大半。她撅了噘嘴，继续推着板车往前走。
板车后面，二十多个山贼依然跟着。经过十一天的“追随”，这支队伍已经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——青禾推板车，山贼们跟在后面，保持十丈距离，不靠近，不打扰。赵铁柱甚至主动承担起了“后勤保障”工作，派人去前面的镇子买干粮和水，保证苏辰一路上不缺吃喝。
苏辰对此的态度是：不拒绝，不接受，不感谢。你们爱跟就跟，反正跟我没关系。
苍云山脚下，人山人海。
苍云宗的入门考核三年一次，每次都是青州的盛事。今年报名参加考核的人数超过了一万，经过初步筛选，最终来到苍云山下的有三千余人。这些人来自青州各地，有家族子弟，有散修，有寒门学子，有王孙公子。他们怀揣着同一个梦想——加入苍云宗，成为强者。
三千多人聚集在苍云山脚下的广场上，黑压压一片，像蚂蚁搬家。广场四周插着苍云宗的旗帜，银白色的旗面上绣着金色的云纹，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广场正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山门，两根白玉石柱高耸入云，中间横着一块匾额，上书三个大字：苍云宗。字迹苍劲有力，每一笔都蕴含着浓郁的道韵，普通人看上一眼就会头晕目眩。
苏辰的板车出现在广场边缘的时候，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。三千多人里，什么样的交通工具都有——马车、牛车、轿子、灵兽坐骑，甚至还有人骑着仙鹤来的。一辆板车，实在算不上稀奇。
但板车上躺着一个人，这就稀奇了。
“你看那边，板车上躺着个人！”
“还真是。什么人啊？参加考核还躺着？”
“可能是受了伤？或者是残废？”
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，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。越来越多的人转头看向板车，目光里有好奇、有鄙夷、有困惑、有不屑。
青禾的脸红了。她低着头，推着板车，尽量不去看周围的目光。但她的手没有松开扶手，步伐没有减慢——少爷说了，继续走，那就继续走。
板车缓缓驶入广场，在人群后面找了个位置停下来。
苏辰依然躺在板车上，草帽盖脸，一动不动。他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他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议论他。即使知道，他也不会在意。
他在意的事情只有一件——什么时候能排到他？
“青禾。”
“少爷？”
“问问，考核在哪里排队。”
青禾点点头，跑到前面去打听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跑回来，气喘吁吁地说：“少爷，考核在山门那边排队。每个人要先去登记名字和来历，然后领取号牌，按号牌顺序参加考核。现在排到一千两百号了，我们得先去登记处领号。”
苏辰沉默了片刻，然后问：“登记处远吗？”
“不远，就在山门左边，走过去大概……两百步。”
“两百步。”苏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，似乎在计算什么。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周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——他没有从板车上下来，而是对青禾说：“推过去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：“推……推过去？”
“对。推过去。排队也躺着排。不躺着我怎么休息？不休息我怎么有精神参加考核？”
青禾张了张嘴，想说“这样会不会太显眼了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少爷说的话，一定有他的道理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双手握住扶手，推着板车向登记处走去。
板车碾过广场的青石板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——不是出于尊重，而是出于好奇。所有人都想看看，这个躺在板车上的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。
登记处是一张长桌，后面坐着三个苍云宗弟子，两男一女，穿着统一的青色弟子服，胸前绣着银色的云纹。他们负责登记考生的信息，发放号牌。
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锦衣少年，十七八岁，面如冠玉，气宇轩昂。他刚登记完，领了号牌，转身要走，差点撞上苏辰的板车。
锦衣少年往后退了一步，皱眉看着板车上那个草帽盖脸的身影，又看了看推车的青禾，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。
“这是来参加考核的？”他转头问旁边的同伴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让周围人听到，“还是来要饭的？”
他的同伴哈哈大笑：“说不定是来碰瓷的。躺着进苍云宗，躺着被抬出去，完美闭环。”
青禾的脸涨得通红，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，但苏辰的声音从草帽底下飘了出来，懒洋洋的：“青禾，别理。”
青禾咬住嘴唇，忍住了。
板车继续往前，排到了登记处的队伍末尾。青禾把板车停好，自己跑到前面去排队领号。
苏辰一个人躺在板车上，草帽盖脸，双手交叠在肚子上，在三千多人的注视下，安详地——睡觉。
他居然真的睡着了。
鼾声细微但清晰，从草帽底下传出来，在嘈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突兀。
排队的人群开始骚动。
“这个人也太离谱了吧？在苍云宗山门前睡觉？”
“我看他不是来参加考核的，是来丢人的。”
“说不定是个高手？高手都这样，不修边幅，不拘小节。”
“高手？你看他那双鞋，脚趾头都露出来了。高手会穿成这样？”
“就是，真正的高手哪个不是气度不凡？你看那边玄天宗的李公子，一身锦袍，腰佩灵玉，那才是高手风范。这个？就是个臭要饭的。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，越来越难听。
青禾站在登记队伍里，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想冲回去对那些说闲话的人喊“你们懂什么”，但她知道少爷不喜欢她惹事。少爷说了，别理，那就别理。
就在她快要排到登记处的时候，身后传来一阵骚动。
她回头一看，只见三个考生站在板车旁边，正对着苏辰指指点点。
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，穿着一身黑色劲装，腰间挂着一块令牌，上面刻着“铁剑门”三个字。铁剑门是青州排名前十的势力，虽然不是宗门，但在世俗界很有影响力。
这个青年叫铁无双，铁剑门门主的长子，修为聚气境九重，是这次考核的热门人选之一。
他站在板车前，双手抱胸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辰，嘴角挂着轻蔑的笑。
“喂，躺着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大，故意让周围人都听到，“你是来参加考核的？”
没有回应。
铁无双等了两秒，又加大了音量：“我问你话呢！聋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