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没有回头,步伐稳得没有半分波澜,只淡淡吐出一句:“走,不逛了。”
四人一行默然朝后门走去,踏出货栈院墙,清冷月光洒在狭窄土路上,两侧野草疯长至半人高,夜风穿林而过,草叶摩擦出沙沙的异响,透着说不出的死寂。
走着走着,周武的脚步骤然放缓,如同久经沙场的老犬嗅到了致命杀机,指节缓缓搭上腰间刀柄,指腹泛白。身旁的林虎也不动声色地探入怀中,紧紧攥住了短刀刀柄。
“周护院。”沈默的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半分慌乱。
“嗯。不止一人。”周武拇指用力摩挲过刀柄纹路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茂密的草丛,“草丛太深,极易藏人。”
林虎悄悄将短刀抽出半寸,又猛地按回,压低声音:“少爷,咱们退回去?”
“退不得了,后方亦有埋伏。”
四人继续前行,骤然响起两道尖锐的弓弦破空声!
周武的出刀比箭速更快,长刀瞬间出鞘,反手用刀背狠狠磕在箭杆之上,冷箭偏斜半寸,“笃”地钉进泥土里,箭尾兀自震颤。林虎侧身急闪,另一支箭擦着肩头飞过
两箭落空,草丛里骤然窜出三道身影。持弓者当即丢弓拔短刀,另外两人早已亮出兵刃,清一色灰布短衫、窄刃快刀,目光越过周武、林虎,死死锁定在沈默身上,杀意毫不掩饰。
三人几乎同时发难,两名刀手径直扑向周武,双刀齐出,封死他所有退路;持短斧者则直扑林虎,斧刃映着月光,泛起森冷寒光。不过瞬息,周武以一敌二,死死缠住两名杀手,林虎也与斧手缠斗在一处,前路三名杀手被彻底牵制。
沈默刚欲侧身,身后土路已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又一名灰布短衫男子从草丛中走出,正是此前在黑市上,一直暗中尾随他们的那人,手中紧握着窄刃短刀,目光如毒刺般,直直钉在沈默身上。
只一眼,沈默便心如明镜——这些人,冲的是自己。
周武是护院,林虎是护卫,他们的命,不值这般阵仗。四名武者境杀手,前路堵截,后路包抄,全程紧盯他的动向,摆明了是要取他这个十二岁少年的性命。
退无可退。官道空旷无遮,跑不出数丈便会被追上;货栈后门已然紧闭,再无折返可能。他目光扫过路旁黑压压的深山老林,树冠遮天,漆黑不见底,容不得半分犹豫。
沈默骤然转身,没有丝毫迟疑,没有半句吩咐,径直一头扎进了无边密林之中。
身后追来的人名叫丁三,是登州府里接暗单的老手,六年里杀人越货,从未失手。今日这单生意,雇主出五百两白银,要取四条人命,他分得一百多两,足够逍遥大半年。接单时他只当是捡钱,即便听闻对方有个武者巅峰护院,也全然不在意——他只负责盯梢尾行,动手自有旁人,盯一个十二岁的稚童,与盯一只待宰的鸡崽别无二致。
可此刻,丁三彻底愣住了。
他见过跪地求饶的,见过吓瘫在地的,见过让手下拼死断后自己逃窜的,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。连片刻犹豫都没有,如同受惊却冷静的孤兔,转身便钻进漆黑密林,动作干脆得超乎想象。
丁三暗骂一声,将短刀插回腰侧,拔腿追了上去。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还能翻了天不成?
沈默跑得极快。密林里漆黑如墨,月光被层层树冠阻隔,落地只剩零星碎光,腐叶厚积藤蔓交错。仗着药浴淬炼过的身子,他在林间穿梭得格外灵动,俯身钻过倒木,侧身避开荆棘。身后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,踩断枯枝的声音咔嚓作响,像骨头被掰断。
他不知跑了多久。时间在密林里失去了形状,只剩下往前、往前、往前。枝条刮过脸和手背,火辣辣地疼;脚底踩进凹坑崴了一下,疼过之后便麻木了。他跑过倒木,跑过干涸的溪沟,跑过长满苔藓的乱石坡。身后的脚步声始终没有消失,一会儿近一会儿远,像一根钉子钉在他的后背上。
不知又跑了多久,沈默奔行间眼角余光骤然瞥见——前方横生的藤蔓间藏着一道庞大的暗青身影。身躯粗如成人腰身,盘绕在树干与落叶堆中,大半身子隐在暗处,唯有冰冷竖瞳微微转动。是一条巨蟒,正守着领地休憩。
他心头一紧,当即屏住呼吸,身形猛地一缩,快步窜到旁边粗壮古树后紧紧贴住树干蜷起身子,连呼吸都压到最轻,彻底将自己藏进树影与藤蔓的死角。
丁三只顾埋头追赶,压根没留意林间暗藏的杀机。他盯着沈默消失的方向脚步不停,径直朝巨蟒盘踞的位置冲去,眨眼间奔至近前。直到脚下踩到缠绕的藤蔓,鼻尖嗅到一股淡淡腥腻,他才猛然察觉不对,脚步骤然僵住,缓缓抬头。
眼前粗壮树枝上,一条巨蟒正缓缓抬起扁平头颅,冰冷竖瞳死死锁定着他,蛇身收紧,带着致命压迫感。丁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,攥着刀的手僵在原地,脸上血色尽失。
他一心追杀少年,却不知自己早已闯入密林霸主的领地。而那个藏在树后的少年,正安静地看着这一切,看着他亲手踏入了死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