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运动器材。”
霍云戈说这话时,左手虎口的茧子磨着剑柄缠绳。十八年了。这层茧已经长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。磨不掉了。
安检员没有再多问。布袋滚进扫描仪,从另一头滑出来。
霍云戈拿起它,走向登机口。
窗外,停机坪上,一架波音787正在加油。机翼上的航灯一闪一闪,在灰蓝色的晨光里,像两颗不眠的眼睛。
他坐下来。再次打开剑谱。
翻到第十三页。
“待悟。”
晨光从候机厅的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那两个字上。墨迹已经褪色了,但笔锋还在——起笔很重,收笔很轻,像一声没叹完的气。
他合上剑谱。
广播响了:“乘坐CA987次航班前往洛杉矶的旅客,请到A12登机口准备登机。”
他站起来。把剑谱塞回布袋夹层。铁剑在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响——剑鞘和剑刃碰撞,像两根手指敲了一下桌面。
登机。找到座位。靠窗。
他把黑色长条布袋放在脚下。空姐看了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
飞机开始滑行。引擎声越来越大。窗外的北京,在晨雾中慢慢后退——航站楼,塔台,高速公路,然后是大片的灰色楼群,然后是山。
长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像一把剑,搁在群山之上。
飞机抬头。失重感涌上来。
霍云戈闭上眼睛。
十八年。
三岁站桩。脚底下垫两块砖,一站就是一个时辰。站不稳,父亲就用竹条抽小腿。不是抽疼,是抽正。竹条落下的角度,刚好把偏了的膝盖拨回来。
六岁握剑。第一柄剑是木头的,父亲用后院那棵枣树削的。枣木沉,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铁。父亲说,剑要沉,人才稳。
十二岁练完霍家十三剑的前七式。那天父亲破天荒带他去吃了碗炸酱面。面端上来,父亲把自己碗里的肉酱拨了一半到他碗里。什么都没说。
十五岁。武馆关门。那天放学回家,看到父亲站在武馆门口,招牌已经摘下来了,靠墙放着。父亲看着那块招牌,看了很久。然后扛起来,走进院子里。没有回头。
十八岁。今天。
今天,他坐在飞往洛杉矶的飞机上,脚下是一柄祖传的铁剑,包里是一本没有第十三式的剑谱。目的地是一个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国家。要去打一种他只在体育课上摸过一次的运动。
篮球。
表弟在电话里说,美国人都打篮球。你去了肯定也要打。他说,我不会。表弟笑了一声,那就学呗。反正你学了十八年剑,学个篮球还不简单。
简单吗。
霍云戈睁开眼睛。窗外的云层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北京已经看不见了。
他从布袋夹层里抽出剑谱。
翻到第十三页。
“待悟。”
他的手放在那两个字上。指尖能感觉到墨迹微微的凹陷——那是毛笔在宣纸上停留过的痕迹。
父亲说,曾祖把第十三式撕掉了,重新抄上去的时候,只抄了这两个字。
为什么是“待悟”?
他在悟什么?
曾祖霍震山,民国十二年天津卫摆擂台,连赢十七场。他用的最后一式叫“归真”。那就是第十三式。
然后他撕掉了它。
换上了“待悟”。
飞机进入平流层。阳光从舷窗斜照进来,在剑谱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。“待”字在光里,“悟”字在阴影中。
霍云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。
犹豫了一下。
然后在“待悟”两个字旁边的空白处,写下了第一行边注。
字很小,很轻。
第十三页,空着。爸说等我悟了再填。
如果一辈子悟不出呢?
他合上剑谱。把笔收好。
窗外的云层无边无际。太平洋在某处云层之下,沉默地延伸。
他不知道那个叫洛杉矶的城市长什么样。不知道篮球场上到底有几个人。不知道一个练了十八年太极剑的人,要怎么在一项完全陌生的运动里,找到属于自己的招式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霍家剑没有第八代了。
但第七代——
不能死得没声音。
他把剑谱塞回布袋。铁剑在里面,沉甸甸的。
飞机继续向西飞行。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把云层照成一片刺目的白色。霍云戈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左手虎口的茧子,还留着剑柄缠绳的温度。
十八年了。
磨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