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杉矶的黄昏是橘红色的。
霍云戈站在到达厅出口，手里提着那个黑色长条布袋。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让他的后背僵硬如铁，但左手虎口的茧子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——拇指扣住不存在的剑柄，食指微微屈起，像在等待一柄永远不会递过来的剑。
“云戈！这边！”
人群中挤出一个四十多岁的华人男子。姑父周建国，母亲那边的关系。霍云戈只在视频通话里见过他——圆脸，发际线后退，笑起来牙龈露得很多。和记忆里一模一样，只是更胖了一些。
“累了吧？走，先回家。”姑父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，目光在那个黑色长条布袋上停了一下，但没有多问，“你姑姑炖了排骨汤，从早上就开始炖了。”
霍云戈点头。这是他落地美国后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中文——不是飞机上那种标准到失真的广播腔，是带着南方口音的、炖排骨汤的中文。
他把黑色长条布袋换到左手，跟着姑父走出航站楼。
热。
洛杉矶八月的晚风没有一丝凉意。棕榈树在停车楼外排成一排，叶子在夕阳里黑黢黢的，像剪纸上剪出来的图案。空气里有一股汽车尾气和某种甜腻的热带植物混合的味道——和北京完全不一样。北京的夏天是干的，风里有尘土和烤焦的柏油味儿。这里是湿的，黏的，像被人往空气里掺了糖浆。
姑父的车是一辆银灰色的丰田。霍云戈把布袋放在后座，自己坐在副驾驶。车窗外的洛杉矶在夕阳里铺展开来——没有太多高楼，大片的矮房子和停车场，电线杆上挂着不知道什么用途的盒子。广告牌上的英文他大半不认识，但那些笑脸他认识。全世界广告牌上的笑脸都一样。
“第一次来美国？”姑父发动车子。
“嗯。”
“慢慢就习惯了。我当年刚来的时候，连汉堡都不会点。指着图片说thisone，thisone。”姑父笑起来，笑声在车厢里回荡，“你现在比我当年强。至少住我这儿，不用自己点汉堡。”
车子驶上高速公路。洛杉矶的黄昏正在从橘红变成灰紫。远处，市中心那几栋摩天大楼亮起了灯，在一片低矮的建筑群里突兀得像插在沙盘上的几根筷子。
“你爸……”姑父犹豫了一下，“还好吧？”
霍云戈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
“还好。”
他没有多说。姑父也没有追问。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。霍云戈看着窗外倒退的棕榈树，想起父亲转身时的背影——工装的下摆被空调吹得微微晃动，像一柄插在石头里的剑，被风吹动剑穗。
剑穗。
霍家剑没有剑穗。曾祖霍震山说过，剑穗是累赘，是给人看的。真正的剑，不该有任何多余的东西。所以霍家剑的剑柄末端只有一个铁环——磨得发亮，被七代人的手汗浸成了深褐色。
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后座。黑色长条布袋安静地躺在那里，被窗外掠过的路灯光一下一下地照亮。
还在。
车子开了四十分钟。从高速公路下来，拐进一片住宅区。这里的房子都长得很像——米黄色的外墙，红瓦屋顶，门口一小块草坪。区别只在于草坪修剪得整不整齐，车道上停着什么车。
姑父在一栋房子前停下。草坪修剪得很整齐。车道上停着一辆白色的本田。
“到了。”
霍云戈推开车门。热风再次涌上来，夹杂着割草机留下的青草味。他站在车道上，看着这栋米黄色的房子。窗子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，有人在厨房里走动，影子映在窗帘上。
这就是他接下来要住的地方。
“哥！”
门口冲出来一个男孩。十二三岁，穿着一件湖人队的紫色T恤，头发乱糟糟的，门牙刚换过，笑起来有点漏风。表弟周晓杰，出生在美国，中文说得磕磕绊绊，但喊“哥”的时候音调是对的。
“你比视频里高！”周晓杰仰着头看他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你会打篮球吗？”
又是这个问题。
霍云戈还没回答，姑姑周丽华已经从屋里出来了。她比视频里瘦，眼角的皱纹也比视频里多。她在围裙上擦着手，看着霍云戈，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长这么大了。”
她说了这一句，就说不下去了。
霍云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站在车道上，左手提着黑色长条布袋，右手不知该往哪里放。姑姑走过来，伸手想抱他，又停住了。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。
“先进屋。排骨汤要凉了。”
晚餐是排骨汤、西红柿炒蛋、清炒芥蓝。姑姑不停地给他夹菜，碗里的排骨堆成了小山。姑父问了一些学校的事——他已经帮霍云戈联系好了附近的高中，下周一去报到。周晓杰一直在旁边插嘴，问他会不会打游戏，会不会骑自行车，会不会打篮球。
“哥，你到底会不会打篮球啊？”周晓杰第三次问这个问题的时候，嘴里还塞着排骨。
霍云戈放下筷子。
“什么是篮球？”
周晓杰愣住。排骨从他张大的嘴里掉回碗里。
“你不知道篮球？！”他的声音尖得能把天花板掀翻，“就是NBA啊！科比！詹姆斯！库里！你连篮球都不知道？！”
“晓杰！”姑姑拍了一下桌子，“好好吃饭。”
周晓杰闭嘴了，但眼睛还瞪着霍云戈，像在看一个从火星来的人。
吃完饭，周晓杰拉着霍云戈冲进客厅。
客厅的电视开着，屏幕上是一群穿球衣的人在巨大的长方形场地上奔跑。
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，尖锐得像指甲刮玻璃。一个穿着紫色球衣的黑人正在运球，球在他手掌和地板之间弹跳，快得看不清轨迹。他突然加速，穿过两个防守球员，跳起来，把球砸进篮筐。
整个球馆炸了。
周晓杰从沙发上弹起来，挥舞着拳头，用英语喊了一句霍云戈听不懂的话。
霍云戈站在客厅门口，看着屏幕上那些奔跑、跳跃、碰撞的身体。他们的运动方式和他见过的任何运动都不一样——不是直线，不是圆弧，是一种忽快忽慢、忽左忽右的轨迹。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，但又随时会挣脱。
他的手指在腿侧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些人的发力方式。从脚掌蹬地，到膝盖弹起，到腰腹扭转，到肩膀甩动，到手腕下压——一整条力线。有的人力线是连贯的，像鞭子从柄抖到梢。有的人力线是断的，中间有损耗，像水管漏水。
他看懂了。
看不懂规则，看不懂谁在赢，看不懂表弟为什么又叫又跳。但他看懂了那些人的发力。
这是十八年站桩、舞剑、推手，练出来的眼睛。
“哥，你看！”周晓杰把手机怼到他面前，“这就是科比！湖人队！洛杉矶湖人！”
屏幕上是一个穿着24号球衣的黑人，正在做一个匪夷所思的空中闪躲动作。霍云戈看着那个人的腰——在空中，没有任何借力点，他居然还能改变身体的方向。
那不是弹跳。那是核心力量精确到毫厘的控制。
霍云戈的手指又动了一下。
“所以，”他慢慢地说，“篮球就是用身体把球弄进那个框里？”
“对！”周晓杰兴奋地比划，“你可以投进去，也可以扣进去——就是跳起来砸进去，刚才科比那个就是扣篮！还可以上篮，就是跑过去轻轻放进去。反正把球弄进篮筐就得分。谁分多谁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