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个框,”霍云戈指着屏幕上那个橙色的铁圈,“多高?”
“十英尺。大概……三米零五?”
三米零五。霍云戈在心里换算。他身高一米九三,臂展一米九八。站桩的时候,手指尖摸到的高度大概在两米四左右。还差六十厘米。
六十厘米。一步。
“你会打篮球吗?”周晓杰第无数次问这个问题,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不是好奇,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霍云戈低头看着他。表弟的眼睛很亮,和视频通话里一模一样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周晓杰的脸垮下去。
然后霍云戈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剑谱。深蓝色棉布封面,“霍氏剑谱”四个字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出磨损的金边。
“但我会这个。”
周晓杰凑过来。霍云戈翻开第一页。
“剑者,心之器也。”
周晓杰皱起眉头。他出生在美国,中文字认识的不多,这五个字他只认得“剑”和“心”。“这什么?”
“剑谱。”霍云戈翻到第十三页。“待悟”两个字在灯光下静默如井。
“我家传了七代的剑谱。”
周晓杰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。然后他的注意力又被电视吸走了——屏幕上,又一个球员投进了一个超远距离的球,球馆再次炸开。周晓杰又开始又叫又跳。
霍云戈把剑谱合上,塞回口袋。
他站在客厅门口,继续看屏幕。一个穿白色球衣的球员正在运球。他的运球节奏很怪——不是匀速,是忽快忽慢。每当他慢下来的时候,防守球员就会不自觉地跟着慢下来。然后他突然加速,防守球员反应不及,被他一步过掉。
快慢。节奏。诱敌。
霍云戈的手指第三次动了一下。这一次动的不是食指,是拇指——扣剑柄的那个动作。
那个白衣服的人,在“听”对手的节奏。不是用耳朵听。是用整个身体在感知——感知对手重心的移动,呼吸的节奏,肌肉紧张和放松的交替。然后他找到了那个节奏转换的缝隙。
快慢之间,那个缝隙。像推手的时候,对方劲力将发未发的那一刻。
“那个人,”霍云戈指着屏幕上的白衣球员,“叫什么?”
周晓杰看了一眼:“那个?库里!勇士队的!他最厉害的就是三分球,从特别远的地方就能投进!但他运球也特别厉害,你看你看——”
库里又进了一个。
霍云戈没有看篮筐。他看着库里的手腕。球离手的那一瞬间,手腕有一个极细微的抖动——不是推,不是抛,是抖。力量从脚底一路上来,经过膝盖、腰、肩、肘,最后在手腕处汇成一点,爆发。
抖劲。
霍家剑第五式,抖翎。
他闭上眼睛。库里出手的那个画面印在视网膜上——力线。从脚趾到指尖,一整条没有断过的力线。和霍家剑的抖劲一模一样。
他睁开眼睛。
“晓杰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体育课,”霍云戈说,“篮球,我试试。”
周晓杰猛地转过头,眼睛瞪得像两颗弹珠。“真的?!你愿意打篮球?!”
霍云戈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沙发旁边,从茶几底下捡起一颗篮球——周晓杰的,表皮已经磨得发白,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歪歪扭扭的“JAY”。
他第一次把一颗篮球拿在手里。
圆的。不是剑。
剑是长的,有锋刃,有剑脊,有剑尖,有剑柄。握剑的时候,手和剑是一个整体——剑是手臂的延伸,是骨头长出去的最后一截。
篮球是圆的。没有方向。没有锋刃。握不住。它不延伸你的手臂,它逃离你的手掌。
霍云戈把球举起来,对着灯光。球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颗粒,摸上去粗糙而陌生。他的左手虎口——那个握了十八年剑柄磨出来的茧子——贴着篮球的表皮,传来一种奇怪的空落感。
像握了一辈子刀的人,突然被人塞了一个馒头。
“哥?”周晓杰小心翼翼地看着他,“你在干嘛?”
霍云戈把球放下来。
“圆的。”他说。
“废话,篮球当然是圆的。”
霍云戈没有解释。他把篮球放回茶几底下。球滚了两圈,撞到桌腿,停住了。
电视上,比赛还在继续。库里又一次运球突破,手腕一抖,球划过一道极高的弧线,空心入网。全場沸腾。
霍云戈站在客厅中央,左手垂在身侧。虎口的茧子微微发痒。
十八年。
他练了十八年剑。学会了一种用整个身体去感知对手节奏的能力,学会了一种把全身之力汇于一处的发力方式,学会了一种在动与不动之间找到缝隙的眼力。
现在,有人告诉他,这些在篮球场上也有用。
他看向窗外。洛杉矶的夜晚已经彻底黑透了。后院有一棵柠檬树,叶子在路灯光里泛着蜡质的光。更远处,邻居家的篮球架立在后院里,篮圈在灯光下投下一个圆形的影子。
圆的。
剑是直的。
球是圆的。
霍云戈伸手进口袋,摸到剑谱的封面。棉布的触感,被七代人的手磨得光滑如镜。
“明天,”他对着窗外的篮筐说,“试试。”
身后,周晓杰还在对着电视又叫又跳。
霍云戈没有回头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左手虎口的茧子磨着口袋里剑谱的封面,右手垂在身侧——那只从来没有摸过篮球的手。
客厅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。影子的左手位置,有一个长条形的凸起。
像一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