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云戈接住球。
这一次,他没有急着出手。他站在三分线内一步的位置,双脚与肩同宽,膝盖微屈。不是剑法的起手式,是桩功。霍家剑的基础——站桩。双脚生根,脊柱如悬,力从地起。他站了十八年,比吃饭还熟练。
他把球举起来。
手腕的角度调整了。不是握剑的竖腕,是投篮的横腕。但发力的核心是一样的——力量从脚掌蹬地开始,经过小腿、大腿、腰腹、肩膀、手肘,最后汇于手腕。一条完整的力线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他出手了。
手腕一抖。
那一抖,不是推,不是抛。是抖。霍家剑第五式,抖翎。剑尖在接触对手兵器的瞬间,手腕一抖,剑身震颤,将对手的兵器震开。用的不是蛮力,是巧劲,是整个身体协调发力之后汇聚到手腕的那一点爆发。就像甩掉雨伞上的水珠——就那么一下。
球离开他的指尖。
旋转。弧线。像一道被拉满的弓射出的箭。
空心入网。
网“唰”的一声,像布料被撕裂。
全场安静了。
马库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周晓杰张大了嘴巴,下巴差点掉在地上。罗德里格斯手里的记录板停在了半空,一动不动。
霍云戈看着还在晃动的篮网。
力线。这一次没断。
周晓杰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卧槽!”
马库斯转头看着他:“他说的是中文吗?”
“是。”另一个男生说,“意思是‘我操’。”
“哦。”马库斯点点头,“那我也会说了。卧槽。”
罗德里格斯清了清嗓子。“再投一个。”他的声音变了。不是命令,是试探。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到了一面墙,想要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存在,也像你妈喊你全名的时候——你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他又捡起一颗球,扔给霍云戈。
接球。屈膝。起跳。抖腕。
空心。
第三颗。空心。球穿过篮网的时候,发出“唰”的一声,比前两次还脆。
第四颗。在篮筐后沿弹了一下,像犹豫了零点几秒,还是进了。
罗德里格斯放下记录板。他看着霍云戈的眼神,像一个人在一堆玻璃珠里突然发现了一颗钻石——不是因为它大,是因为它在发光。也像一个厨师尝了一口菜之后,发现这菜比他自己做的还好吃。
“你说你从来没打过篮球?”他问。
“昨天第一次摸球。”
“昨天?”
“对。昨天下午。”
罗德里格斯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吹响哨子。
“霍,你过来。”
他让霍云戈站在罚球线附近。然后把马库斯叫过来,把球给他。
“运球突破他。”
马库斯看了霍云戈一眼。那个怜悯的眼神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不确定——像一个以为自己稳赢的人突然发现对手手里还有一张牌没出。
他运球,重心压低,肩膀晃动,做了一个crossover——球从右手换到左手,身体向右倾,然后猛地向左突破。
这是一个很标准的变向动作。马库斯用这一招过掉过无数人,就像用筷子夹花生米一样熟练。
但他没有过掉霍云戈。
不是霍云戈反应快。是他在马库斯动之前,就已经动了。
换手之前,马库斯的右脚跟微微抬起。重心从双脚均匀变成了偏向左脚。这是所有人变向之前的预兆——不管假动作多逼真,真正要发力的那条腿,一定会提前蓄力。肌肉会绷紧,脚跟会不由自主地抬起一点点,像起跑前的运动员。
霍云戈“听”到了。
十八年站桩、推手、舞剑,练出来的不是眼睛,是感知。推手的时候,对方的劲力变化,不是靠眼睛看出来的——等你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。是靠身体“听”出来的。对方的肌肉、呼吸、重心,每一次微小的变化,都会通过接触点传过来,像水滴落在静止的水面上,激起一圈一圈的波纹。
现在没有接触点。但他还是“听”到了。就像你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有人站在你身后——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“感觉”。
马库斯的右脚跟抬起的那一瞬间,霍云戈的身体就做出了反应。向左横移半步,正好卡在马库斯的突破线路上。
马库斯撞在他身上,像撞上了一堵墙——不,是像撞上了一棵树。树不会动,也不会疼。球脱手了,滚出了边线。
罗德里格斯吹哨。
“再来。”
马库斯咬着牙,捡起球。这一次他更谨慎,假动作更多。他先做了一个背后运球,又做了一个胯下,晃得像个跳舞的。但每一次,霍云戈都提前出现在他要去的位置。不是追着他跑,是等在那里。像剑客的剑尖,不是追着对手的兵器走,而是指向对手的咽喉,让他自己撞上来。
第三次。第四次。第五次。
马库斯的球一次都没有运进三分线内。
他停下来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喘气。他抬起头看着霍云戈,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优越感,也没有了怜悯。是一种霍云戈从没在别人眼里见过的表情——像一个人突然发现,自己一直以为是墙的东西,其实是一扇门。
也像一个人吃了一辈子汉堡,突然有人告诉他,世界上还有饺子这种东西。
罗德里格斯没有看马库斯。他拿起球,随手传给场边的另一个学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