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杉矶的九月没有秋天。
这是霍云戈到美国的第七天，他站在威尔逊高中体育馆门口，阳光从头顶的天窗砸下来，在地板上烙出一块一块的白斑，像烤焦的披萨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、橡胶和消毒水的味道——和霍家拳馆的味道完全不同。拳馆里是木头的味道，是铁锈的味道，是父亲茶杯里隔夜茉莉花茶的味道。
这里是另一种味道。周晓杰管它叫“美国味”。
“哥，这边！”
周晓杰已经换好了运动服，兴奋得像一只出了笼的麻雀。他拽着霍云戈往体育馆深处走，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——教练是谁，班上谁打球最厉害，待会儿一定要把球传给他。
霍云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他看着地板。木地板被打磨得发亮，三分线、罚球线、边线，各种颜色的线条交错在一起，像某种复杂的阵法。他的篮球鞋踩上去——昨天姑姑临时买的，鞋底还很硬——发出短促的摩擦声。
不是剑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。剑鞋是布底的，落地无声，像猫。
周晓杰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哥，你紧张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表情怎么跟要上刑场似的？”
霍云戈没理他。
“集合！”
一声哨响。一个穿着灰色Polo衫的中年白人男子站在球场中央，脖子上挂着一只铜哨，手里夹着一块记录板。体育老师罗德里格斯，光头，蓄着灰色的短须，前臂上有褪色的刺青——据周晓杰说，那是一条蛇，年轻时候纹的，现在看起来像一条被压扁的蚯蚓。
“新生先自我介绍。”罗德里格斯看向霍云戈，“你，新来的？”
霍云戈点头。
“叫什么？”
“霍云戈。”
“Huo……Yun……Ge？”罗德里格斯的舌头在那个陌生的音节上绊了一下，像踩到了一颗石子。“从哪儿来？”
“中国。”
后排有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“喔——”。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下眼神，嘴角挂着那种美国高中生特有的、懒洋洋的优越感。其中一个卷发的高个子把篮球从左手换到右手，又从右手换到左手，球在他掌心里像一颗听话的橘子。
“会打篮球吗？”罗德里格斯问。
霍云戈还没开口，周晓杰已经替他回答了：“他不会！他昨天才第一次摸篮球！”
笑声炸开了。不大，但足够刺耳。
卷发高个子——后来霍云戈知道他叫马库斯——咧了咧嘴：“中国不是打乒乓球吗？篮球可不是乒乓球。”他的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。
周晓杰在霍云戈耳边小声翻译：“他说你该去打乒乓球。”
霍云戈看着马库斯手里的球。圆的。在地板和手掌之间弹跳，轨迹是一个接一个的V字形。马库斯运球的时候，重心几乎不动，只有手腕在用力。力线很短，但很集中——从手腕到指尖，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是个会打的。霍云戈在心里给他打了个标签。
“行了。”罗德里格斯拍了两下手，“先热身。绕场跑五圈。然后分组对抗。”
跑步的时候，周晓杰一直跟在霍云戈旁边，小声给他科普篮球规则。
“运球不能走步，不能两次运球，不能把球踢出去——我知道你想踢，但不行。三分线外投进算三分，线内算两分，罚球算一分。还有，进攻方不能在三秒区内停留超过三秒。就这些，记住了吗？”
霍云戈点头。
“你确定记住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重复一遍。”
霍云戈看了他一眼。周晓杰缩了缩脖子，不再问了。
五圈跑完。罗德里格斯开始分组。他把班上二十几个男生分成四组，每组五个人，打半场四对四。霍云戈被分到和周晓杰一组，对面是马库斯和他的朋友们。
“你，”罗德里格斯指着霍云戈，“打过篮球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先在场上看。试着摸球。”罗德里格斯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，“别把球戳爆就行。”
周晓杰在旁边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