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，威尔逊高中的体育馆浸在琥珀色的光里。
天窗把阳光切成一块一块的斜方形，落在地板上，落在看台的塑料座椅上，落在墙壁上那面褪色的冠军旗帜上。1997年州亚军。2003年分区冠军。2011年——后面的字被折痕遮住了。旗帜的边缘起了毛，像一本翻过太多遍的旧书。
霍云戈站在体育馆门口。黑色长条布袋在他手里，沉甸甸的。
罗德里格斯在记录板上写的那张纸条，被他折成一个小方块，塞在剑谱的夹层里。和“待悟”两个字隔着三页纸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从球场另一端传来。不是罗德里格斯。
一个男人从器材室的阴影里走出来。五十多岁，白人，头发剪得很短，鬓角已经白了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教练夹克，拉链拉到下巴。手里没有记录板，没有哨子。只有一双眼睛——灰色的，像两块被河水磨圆的石头。
“我是约翰·麦克雷。”他在霍云戈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，“校队主教练。你可以叫我老约翰。”
他没有伸手。
“罗德里格斯说你昨天第一次摸篮球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说你防住了马库斯。五次。”
“是。”
老约翰的目光在霍云戈身上停了一下。从他的肩膀，到他的手臂，到他站立的姿势——双脚与肩同宽，重心微微下沉，脊柱如悬。不是刻意摆出来的，是长在身体里的。像树的年轮。
“你以前练过什么？”老约翰问。
霍云戈把手里的黑色长条布袋举起来。拉开拉链。铁剑的剑柄露出来——缠绳已经被七代人的手汗浸成了深褐色，剑首的铁环在夕阳光里泛着哑光。
老约翰看了一眼。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剑。”
“霍氏太极剑。”霍云戈说，“我家传了七代。”
老约翰没有笑，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。他只是看着那柄剑，像一个人在看一件他不太确定该放在哪里的东西。
“收起来。”他说。
霍云戈把铁剑收回布袋。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体育馆里回响，像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老约翰从球筐里捡起一颗篮球。
“投一个。”
霍云戈接住球。他站在三分线内一步的位置——和昨天一样的位置。屈膝，脊柱如悬，力从地起。手腕一抖。
空心。
老约翰没有表情。
“再投。”
第二颗。空心。第三颗。擦板进。第四颗。在篮筐后沿弹了一下，还是进。
老约翰把球从地上捡起来，没有递给他。
“你的动作全是错的。”
霍云戈的手指在空中停住。
“出手点太低。手肘外翻。下肢发力顺序不对。起跳的时候脚尖偏了十五度。”老约翰的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，“你投进了，是因为你的手腕控制力超过了正常人。但你的动作——全是错的。”
他把球砸过来。力道不大，但很突然。霍云戈本能地接住——双手，不是握剑的手势，是接一个圆形物体的手势。
“运球。”老约翰说。
霍云戈把球拍向地板。球弹回来，撞在他的手掌上，偏了，滚向一边。他弯腰去捡，老约翰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。
“不对。”
他又拍了一次。球弹回来，这次接住了，但弹起的高度太高，运球的节奏断成了几截。
“不对。”
第三次。第四次。第五次。每一次，老约翰都只有两个字。不对。不对。不对。像一把锤子，一下一下敲在同一根钉子上。
霍云戈停下。手心里全是汗。篮球的表皮被汗水浸湿之后变得更滑，像一条想要挣脱手掌的鱼。
“你的身体在抗拒。”老约翰说。
霍云戈抬起头。
“你运球的时候，手腕是僵的。因为你习惯了握剑——剑柄是固定的，你的手和剑之间没有相对运动。但篮球是活的。它在你手里滑动，弹跳，旋转。你的手要随它动，不是让它随你动。”
老约翰从他手里拿过篮球。
“你看。”
他开始运球。很慢。篮球在他手掌和地板之间弹跳，每一次弹起的高度都几乎一样，像用尺子量过的。他的手腕是松的，手指是张开的，球落下来的时候，手掌微微下沉，像接住一个鸡蛋。球弹起来的时候，手掌又微微上送，像把鸡蛋轻轻抛起。
“球不是兵器。”老约翰把球收住，“兵器是你身体的延伸，它听你的。球不是。球有自己的节奏，自己的速度，自己的脾气。你要学的第一件事——”
他把球递给霍云戈。
“——不是让它听你的。是听它的。”
霍云戈接过球。夕阳已经从天窗的边缘滑下去了，体育馆里的光线从琥珀色变成了灰蓝色。墙上的冠军旗帜隐入阴影，只剩1997那个数字还泛着一点暗淡的金。
他把球拍向地板。
弹回来。手掌接住。太硬了，球在掌心里震了一下，像一条不服气的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