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伦的眉毛动了一下。很小的一下,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皱纹,瞬间就平了。
“接球倒是挺稳。”他说,“来,让我看看中国功夫。”
他张开双臂,做出防守的姿势。重心下沉,双脚分开,左手在前,右手在后。很标准的防守姿势——至少比霍云戈在体育课上见过的所有人都标准。
“过我。”泰伦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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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云戈看着他。
泰伦的重心压得很低,双脚的间距比肩膀略宽,脚尖微微内扣。这个姿势的好处是横向移动快,不容易被晃开。
坏处是——重心太低了。
低到从静止到启动,需要多花零点几秒的时间。因为膝盖的角度太锐,从屈到伸的行程变长了。
像剑法里的“低架”。防守范围大,但出剑慢。
霍云戈拍了一下球。
是剑法里的“问”——起手式,剑尖指向对手的咽喉,不是威胁,是问:你准备好了吗?
然后他动了。
向右一步。泰伦跟着向右。霍云戈的左脚踝在迈出那一步的时候有一个极细微的内扣——不是向右,是假装向右。他的重心其实在左脚,上半身向右倾的那一瞬间,左脚踝内扣的力量已经蓄满了。
泰伦的重心完全移到了自己的右脚上。他的左脚跟——抬起来了。
霍云戈拉回重心,向左突破。
一步。只用了一步。
泰伦反应过来的时候,霍云戈已经在他左侧半米之外。泰伦强行拧腰回追,右脚蹬地——蹬地的力量很大,但他的重心刚才压得太低了,从屈膝到蹬直的时间,比霍云戈预判的还要多出零点几秒。
霍云戈上篮。球打板,进。
全场安静了。
不是那种爆炸性的安静,是那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、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。马库斯蹲在场边,手里的水瓶悬在半空,忘了喝。
霍云戈捡起球,走回来。
泰伦站在原地。他的防守姿势还没有完全收回来——左手还伸在前面,右手还留在身后,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人。他的嘴角不翘了。
他看着霍云戈,那两颗栗子色的眼睛不再有笑意。
“运气。”他说。
他把卫衣的拉链拉到下巴,走到三分线外。
“再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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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次泰伦没有压低重心。
他站得很直,双脚几乎并拢,像一个在等公交车的人。这不是防守姿势,这是挑衅——我不用准备,也能防住你。
霍云戈看着他。
泰伦的重心在两脚之间,均匀分布。没有侧重点,意味着他可以随时向任何方向移动。但也意味着——他没有任何一个方向是准备好的。
剑法里管这叫“浮”。重心不沉,力不从地起,所有的反应都靠临时爆发。快,但没有根。
霍云戈运球。
向右。泰伦跟。向左。泰伦跟。他的跟防速度确实很快——比马库斯快得多。
霍云戈连续变了三次方向,泰伦都跟上了。但他的跟上,是用脚在跟。他的重心一直在两脚之间来回跳跃,像一颗在碗里滚动的弹珠——快,但停不住。
第四次变向,霍云戈没有突破。他急停。
泰伦也跟着急停。但他的重心没有收住——弹珠滚到了碗的边缘,晃了两下。
就在那两下晃动之间,霍云戈再次启动。不是向左,不是向右,是向前。从泰伦的肩膀旁边,像水绕过石头。
上篮。球进。
泰伦转过身。他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愤怒,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像一个人伸手去摸灯的开关,摸到的却是一面墙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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体育馆的门再次开了。
老约翰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杯壁上冒着热气。他看了一眼场上的两个人,看了一眼霍云戈手里的球,看了一眼泰伦脸上的表情。
什么都没说。走到场边,坐下来,喝了一口咖啡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泰伦咬了一下牙。他把球捡起来,重重拍了一下地板——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。
“再来。”
第三次。泰伦的防守姿势变了。重心压低了一点,但没有上次那么低。双脚分开,略宽于肩。左手在前,右手微屈。这个姿势进可攻退可守,重心转换的行程被压缩到了最小。
是他真正的防守姿势。
霍云戈看着他。
这一次泰伦的重心不是浮的。他沉下去了——像桩功里的“坐胯”,力从脊柱沉到脚底,整个人像钉在地板上。
但有一个问题。
他的沉,是用肌肉绷出来的。大腿肌肉明显鼓了起来,肩膀的肌肉也收紧了。他在用力维持这个姿势。
剑法里管这叫“死桩”——外形是对的,但力是僵的。真正的桩功,不是用力站,是“松”着站。骨架支撑,肌肉放松。因为只有肌肉松了,力线才能通畅。
霍云戈运球。向右。向左。急停。再启动。
泰伦都跟上了。他的肌肉绷得很紧,每一次变向都像一次小型爆发。但霍云戈在等——等他的肌肉疲劳。绷紧的肌肉会累,会微微颤抖,会反应变慢。那是力线出现缝隙的时候。
第七次变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