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口袋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来。照片上是一个黑人女性,穿着护士服站在医院走廊里,笑得很累。
“我妈。”泰伦把屏幕转向霍云戈,“昨天值完夜班回家,看到我在客厅运球。她说,泰伦,你运球的声音比去年好听了。”
他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“去年我运球,她说像在砸地板。我不信。我觉得她在敷衍我。她太累了,每天都在敷衍我。”
他又开始运球。很慢。球从地板弹回来,他用掌心接住,再拍下去。声音一下,一下。
“我刚才突然想,她可能不是在敷衍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几乎被运球声盖过,“她只是比我更早听到了那些我不愿意听的东西。”
霍云戈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场边,从黑色布袋里抽出铁剑。剑刃出鞘的声音很轻。天窗开始泛白——一种深蓝色的、即将亮之前的白。体育馆感应灯在这种光线里显得多余,惨白的光和天窗的深蓝混在一起,在地板上投下两层影子。
霍云戈站在两层影子的交界处。
起手式。
铁剑在晨光里不是亮的。被七代人的手磨过,剑刃上有一层细密的、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纹路。所有照上去的光都被那些纹路吃进去了,折射成一种哑的、温的、旧的光。
他开始舞剑。
第一式,听风。剑走圆弧,在空气里画出一个问号。不是刺,是问。剑尖指向虚空,问:你在吗。
第二式,缠丝。剑身震颤,像被风吹动的蛛网。
第三式,守拙。剑脊贴着身体流转,不进攻,不退让,只是守。守住自己的中线。
第四式。第五式。
脚步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布底剑鞋换成了篮球鞋,但他走路的方式没变——脚跟先落,然后脚掌,然后脚趾。重心从脚跟滚动到前脚掌,像水流过一块圆石。
泰伦停下了运球。
他站在罚球线旁,看着霍云戈舞剑。球从他手里滑落,在地板上弹了两下,滚到篮架底下。他没有捡。
第十二式。收势。
铁剑在空中划过的最后一道弧线还残留在视线里。他把剑收回鞘中。剑入鞘的声音比出鞘更轻——不是碰撞,是吻合。两块磨了上百年的木器,终于找到了彼此。
泰伦站在那里。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。
他弯腰把篮架底下的球捡起来。拍了一下。弹起。接住。他的手腕是松的。不是累了的松,是另一种松——像一个人终于承认,门不是靠砸的。
“你说听。”他看着手里的球,“我听不到。”
霍云戈把铁剑放回布袋。
“我三岁站桩。六岁握剑。前十年,我也听不到。”
“十年?”泰伦的声音变了调。
“听不是学来的。是等来的。”
球馆安静了一瞬。泰伦突然笑出声来——不是自嘲,是被人从擂台上彻底扔下去的那种笑。
“操。”他用英语骂了一句,又切换成结结巴巴的中文,“十年?我等不了十年。我妈等不了十年。”
霍云戈的手停在拉链上。
他想起父亲。父亲等了多久?从武馆关门那天开始等。等到头发白了,等到铁剑生锈,等到把儿子送上飞往洛杉矶的飞机。父亲等到了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父亲说“霍家剑没有第八代了”的时候,声音像生锈的铁门——不是认输,是等得太久,喉咙里结了蛛网。
“不用等十年。”霍云戈说。
泰伦抬起头。
“你的身体已经会了。你投篮准的时候,手是松的。突破快的时候,重心是沉的。你的身体早就会了。”
天窗的光从深蓝变成灰白。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照进来,落在泰伦脚边那颗篮球上。
“是脑子不让。”
泰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把手掌翻过来,翻过去。手心有一层淡黄色的茧,分布在指尖和掌缘——投篮磨出来的。和霍云戈虎口那个握剑的茧位置不同,颜色一样。茧就是茧。皮肤反复磨损之后长出来的保护层,身体为了继续做某件事而做的妥协。
“我妈昨天值完夜班回来,”泰伦的声音很低,“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。电视还开着,里面在重播我去年的比赛。她录的。每一场都录了。”
他的手指在球皮上收紧,然后松开。
“她从没跟我说过。”
霍云戈看着他。泰伦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,落在颧骨上。他想起父亲转身时的背影。工装下摆被空调吹得微微晃动。父亲也没说过。那些没说出来的话,像剑谱第十三页那两个字——待悟。不是不说,是等你自己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