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五岁。”泰伦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出来,“我爸走的那天,我妈在厨房做晚饭。炸鸡翅。她做了十二个,我吃了八个。她一个没吃。”
他拍了一下球。声音很轻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她口袋只剩二十块。全买了鸡翅。”
球从地板弹回来,落在掌心,安静地停住。
“我想让她以后不用只看着我吃。”
霍云戈蹲下来。不是面对泰伦,是并排——两个人的视线落在同一个方向,天窗投下的那片越来越亮的光斑上。光斑边缘,细小的灰尘在空气里翻飞。
“我三岁站桩。脚底下垫两块砖,站一个时辰。站不稳,我爸就用竹条抽我小腿。不是抽疼,是抽正。竹条落下的角度,刚好把偏了的膝盖拨回来。”
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拇指摩挲着髌骨边缘——那里有一块小小的凸起,十八年前被竹条抽过无数次的地方。骨头记住了。
“我恨过他。”
泰伦转过头。
“后来武馆关门那天,他把招牌摘下来,扛在肩上,走进院子里。没有回头。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泰伦问。
“因为他扛招牌的样子,和我站不稳他一竹条抽过来的样子,是一样的。”霍云戈的拇指停在膝盖上,“他不是打我。他是怕。怕我站不稳,怕霍家剑在我这一代断了,怕他这辈子唯一会的东西,教不会我。”
天窗的光从灰白变成金色。晨光完全进来了。
“你妈妈录你比赛的时候,”霍云戈站起来,“不是在看球。”
他把黑色布袋挎上肩头。铁剑的重量压下来,贴着后背,像一只手掌。
“是在看你站没站稳。”
他走向门口。篮球鞋踩在地板上,这一次有声音了——很轻,脚跟先落,然后脚掌,然后脚趾。
泰伦站在原地,手里的球还在掌心里。天窗的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金色里。他低头看着那颗球,球皮上自己用马克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——BROWN。
他拍了一下。
弹起。接住。
手腕是松的。
“喂。”
霍云戈在门口回头。
泰伦站在罚球线旁,右手运着球,左手举起来张开五指。晨光从他指缝间漏过来,把他的手指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。
“明天。还是四点。”
球的击地声填补了空白。
“你那个剑——能再舞一次吗。”
霍云戈看着他。泰伦的眼睛在晨光里是琥珀色的。里面有血丝,有疲惫,有一整夜跟自己较劲之后留下的痕迹。但瞳仁是亮的。
“好。”
他推开门。洛杉矶的早晨涌进来,带着棕榈树和割过的草坪的气味。
他沿着来路往回走。影子在身前,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。影子左手位置还是那个长条形的凸起。但右手也有了一个——篮球的形状。
昨天练运球,右手虎口磨出了茧的雏形。很薄,还没定型,但位置在了。和左手握剑的茧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像两柄剑。一柄出了鞘,一柄还在鞘里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周晓杰发来的短信:
“哥,你今天是不是又四点去球馆了?我醒了发现你不在。P.S.冰箱里饺子少三个,是不是你吃的。P.P.S.草莓糖纸你看到没,别告诉我妈。”
霍云戈站在洛杉矶九月的晨光里。左手虎口十八年的老茧,右手虎口一夜之间磨出的新茧,隔着手机屏幕上周晓杰乱糟糟的头像——表弟举着一颗篮球,笑得门牙漏风。
他打了两个字。
“是我。”
发送。屏幕暗下去。
他继续走。影子上,左手和右手的凸起越来越近。
总有一天会碰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