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星河踉跄着冲上崖台时,半边袖子都被血浸透了。
他看见无崖子还活着,喉头滚了两下,差点当场跪下去。可他脚还没弯稳,后方山道上已经传来怪笑。
“好一出师徒团圆,好一出旧情难断!”
丁春秋人未到,声音先飘上来,黏糊糊地钻得人耳朵难受。后头还跟着十几名星宿派弟子,抬轿的抬轿,举幡的举幡,明明是上山杀人,排场却摆得跟唱戏一样。
慕容复看了一眼山道,心里盘了盘。
李秋水刚退,丁春秋就上来,这局赶得太巧。老妖婆多半没走远,正等着看谁先流血。自己若在这崖台和丁春秋狠狠干,赢了也得掉块肉,到时李秋水回身一扑,现成便宜。
得把场子挪开,顺手再点一把火。
丁春秋拄着鹿头杖走上崖台,先看无崖子,再看慕容复,最后瞥见青霄指,眼皮狠狠一跳。
“师父啊师父,你可真偏心。一个外人破了盘棋,你就把家底全送了?”
无崖子脸色灰败,声音却还撑得住。
“你不配。”
丁春秋大笑。
“我不配?这些年擂鼓山上下,哪处不是我布的眼,哪条路不是我埋的人。苏星河守了你三十年,守出个什么玩意?到头来,还得靠我这个孽徒来接你这摊子。”
苏星河气得胸口起伏,提掌就要扑上去。
慕容复抬手拦了他一下。
“急什么,他自己会露底。”
丁春秋听了,鹿头杖一点地,斜眼看他。
“慕容家的小子,口气倒比你爹还大。”
这话一出,慕容复眼底那点笑意淡了下去。
丁春秋盯着他看,心里也在打算盘。
这小子破了珍珑,进了密室,如今青霄指在手,无崖子又还没断气,说明逍遥派那张旧网多半已经交了出去。硬抢,未必没机会,可李秋水那边还藏着不动,苏星河也没死透,真要动手,谁都想做最后那个捡尸的人。
所以他先开口提慕容博。
提这层旧关系,就是要戳慕容复心口,让他乱一乱。
可慕容复只看了他一眼,口气平平。
“拿我爹压我,你配得上吗。你跟在无崖子门下这么久,学会的也就这点挑拨。”
丁春秋冷笑。
“挑拨?你一个燕子坞的公子哥,跑来抢逍遥派传承,还带着李秋水那边的人情债。你以为自己拿住了局?我看你不过是替人开箱的锁匠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慕容复居然点头。
丁春秋反倒顿了顿。
慕容复接着道:
“我就是来开箱的,不过箱子已经开完,里头最值钱的东西也归我了。你现在站在这儿,像个迟到的账房先生,扑上来只配捡纸屑。”
崖台上的星宿弟子听得面面相觑,连苏星河都差点没绷住。
丁春秋脸皮抽了两下,鹿头杖一点,地上立刻腾起几缕绿烟。
“嘴倒利,可惜人未必走得下山。”
慕容复瞥了眼那几缕毒烟,没退。
“你若真有把握,刚才就不会等到李秋水走。说到底,你怕她,也怕我手里的账。”
丁春秋眯起眼。
“账?”
“对,账。”
慕容复把手里铁匣往前一抬。
“你这些年往擂鼓山埋的人,我这儿记得清清楚楚。谁守药房,谁把山路图卖给你,谁给星宿派偷送过口粮,连苏星河身边哪个哑仆半夜敲过几次石钟,都写得明明白白。”
这话像把刀,直戳进了星宿派自己人耳里。
后面几个弟子彼此看了一眼,脸上都变了颜色。
丁春秋笑容没了。
“你诈我?”
“你可以赌一把。”
慕容复看着他,语气不急不缓。
“我随口念个名字。葛三,丁老怪让你埋在后山药圃里,装成采药人,整整七年。对吧?”
后排一个枯瘦汉子脸色刷地白了,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丁春秋袖中手掌一沉。
慕容复又道:
“再比如钱六通,原本是擂鼓山外头卖炊饼的,三年前替你毒死了两个守山童子,才被收进内圈。要不要我把年月也念出来?”
又有一人呼吸乱了。
苏星河扭头看去,眼珠子都红了。
“钱六通!原来是你!”
丁春秋心里骂了句废物,口中却大笑。
“几条杂鱼,也配撼我星宿大势?慕容复,你以为挑两个人出来,便能乱我门庭?”
慕容复手掌一翻,铁匣啪地打开。
里面不是一张纸,而是厚厚一摞木牌。每块木牌上,都刻着名字。
崖台上立刻起了细碎吸气声。
这下连丁春秋身边最亲近的几个弟子,脸色都不太对了。
谁也说不准这里头有没有自己。
谁也不敢赌。
慕容复把木牌随手一拨,几十块牌子哗啦作响。
“老毒物,你在擂鼓山布了几十年沙子,手法不差。可惜你没学过做账。人一多,银子、口粮、换岗、接头,总会留下路数。拿这些去骗苏星河这种老实人够了,拿来糊弄我,还差口气。”
丁春秋不说话了。
他头一回看这年轻人,真的有了点棘手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