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砸开官道上的薄泥,夜里的潮气一路往人骨头里钻。
慕容复压着缰绳,坐骑已换了两匹,鬃毛全是白沫。王语嫣跟在侧后,红伞收在鞍旁,裙角沾了泥也顾不上理。康广陵领着两队人缀在更后头,谁都没开口,只有马鼻里喷出的热气一团团往外滚。
南边既然出了事,丁春秋在擂鼓山上那点争位的架势,就成了挂在门上的幌子。真正要命的,是太湖。
慕容复抬手。
“停。”
十余骑一起勒马,官道边的枯草被踩得东倒西歪。
康广陵翻身下马。
“掌门,可是前头有埋伏?”
慕容复没答,先走到路边土坎上,借着半弯月色看了一圈。官道往南,一条水沟贴着林子走,水面上漂着三根断芦杆,方向都朝西。风从东南吹,芦杆却逆着漂,这就有点意思了。
有人刚从上游放过东西,或者......截过信。
他把怀里那张残图又摸了一遍,纸边还有尸血留下的硬壳。图上写着“北移”“燕子”,再加上吴江口被扣的三条货船,这帮人多半是两手一起伸。水路断商,庄外围杀,手法很老辣。
真要正面扑回去,正好撞进人家袋口里。
慕容复把视线收回来。
“广陵,你带人先走旱路,不进参合庄,去西汊口等我。”
康广陵愣了下。
“西汊口?那边水浅,商盟大船过不去。”
“我又没说让大船过去。”
慕容复扯了下缰绳。
“他们扣的是货船,想的是掐漕运。既然眼睛都盯着大水道,小河汊就空出来了。你去那儿,挑熟水性的旧部,把灯全灭了,船头包麻布,谁敢出声,我先废谁。”
康广陵应声领命,又忍不住追问一句。
“掌门,你呢?”
“我走前面。”
“只带王姑娘?”
“够了。”
康广陵张了张口,终究抱拳退下。
王语嫣等人散开后,才策马靠近半步。
“你要拿自己当饵。”
慕容复侧头看她。
“听出来了?”
“你说得这样直白,傻子都该听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。
“可他们未必会冲你来。若王夫人那边也伸了手,最先被动的,未必是参合庄。”
慕容复看她一眼。
“你担心曼陀山庄?”
王语嫣手指勾着缰绳,指腹蹭过皮面,停了一会儿。
“我担心母亲把自己卖了,还替别人数钱。”
这话从她嘴里吐出来,很轻,却比夜风还凉。
慕容复心里过了个盘算。李秋水先前盯着擂鼓山,段氏探子又死在山外,曼陀山庄那条井线、旧账、段家,这些碎片正往一块儿拼。王夫人若真和段氏勾着线,那她图的多半不是江湖义气,还是庄子、花圃、账目,还有给王语嫣找一条“正路”。
可惜她挑错了时辰。
慕容复从鞍边取出短弓,又抽了一支细羽箭,把先前写好的第二封密信裹紧绑上。
“你轻功好,前头那棵歪脖松看见没?”
王语嫣点头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树后有活人。”
王语嫣呼吸轻了一下。
“官道暗哨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慕容复把弓递给她。
“能射中吗?”
王语嫣没接弓,只看了眼他手里那支箭。
“信也要过去?”
“要。”
“那人若不是截信的,只是探路的呢?”
慕容复笑了。
“更好,替我把话带回去。”
王语嫣这才伸手,把弓接过去。她抬腕、搭箭、开弦,动作算不上老练,气息却稳。她自幼不爱这些杀人的玩意儿,学的是谱、是棋、是各门各派的武学套路,真正动手的时候反倒少。可有些东西,见得多了,也就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