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露落在草叶上,沾到袖口便是湿凉一片。
慕容复带着王语嫣下到山脚官道时,四周已经围了十来名擂鼓山旧仆。众人都隔着那具尸体两三步远,谁也不敢凑太近。
尸体趴在路沟里,半边脸溃得没了人样,右手却攥得很死,指缝间露出一枚乌青毒镖。
星宿派的手笔。
慕容复还没靠近,鼻间便先钻进一缕甜腥气。
这味不对。
太甜,甜得发闷,舌根都发涩。
他脚步一停,抬手拦住要跟上的王语嫣。
“别靠近。”
王语嫣站在他身后,红伞微抬。
“尸体有毒?”
“有,还不止一种。”
慕容复目光沿着尸体四周一扫,草叶边缘有几处灰白粉末,落得很散,若不是夜里火把照着,根本看不出来。
这就是下套了。
人死在这儿,尸体摆在这儿,连毒镖都攥在手里,摆明了要引人上前翻找。一碰尸身,周边这些粉末多半就得起反应。
他从地上捡起一截枯枝,往尸体脚边那团灰白粉末轻轻一拨。
嗤的一声。
粉末一沾草汁,竟冒出大片白烟。旁边半尺长的野草转眼就蔫了下去,叶脉缩成一团黑线。
围观几人吓得齐齐后退。
康广陵倒抽一口凉气。
“化尸粉?”
“掺了别的料,比寻常化尸粉更狠。”
慕容复蹲下身,没急着碰尸体,只盯着他腰间那块半露的玉牌。
玉牌刻着三道细纹,中间一个“段”字。
大理段氏的人。
苏星河站在旁边,眉头压得很低。
“大理的人,怎么会死在擂鼓山外头?”
慕容复没回他,心里却已过了几层。
星宿派能在擂鼓山外埋这种坑,说明这人不是死后被随手丢来的,多半是刚交过手。可若星宿派和大理段氏真在合作,为何又会把对方探子弄死在官道边?
分赃不均,还是临时灭口?
无论哪一种,都说明这潭水比表面更浑。
他摊开手掌,北冥真气沿着掌缘缓缓推开,形成一层薄薄气壁,把那股甜腥气隔在掌外,接着用枯枝一点点挑开尸体外袍。
胸前翻出个暗袋,袋口缝线很细。
慕容复抬指一弹,半缕指风切开缝线,暗袋里滑出一张折了三层的油布小片。
油布没落地,先被他用掌风托住,稳稳飘到一块干净石面上。
王语嫣在后头看着,轻声道:
“左下角还有个铜扣。”
慕容复顺着她提醒望去,果然见到暗袋里还扣着半枚极小铜环,若直接抖东西出来,八成就漏了。
他瞥了她一眼。
“眼力不错。”
王语嫣唇角轻抿,没说话,手里红伞却收紧了几分。
表哥夸她半句,她整个人都安静了。
慕容复把那半枚铜环也挑出来,放到油布边上,才站起身。
“火把拿近些。”
旧仆把火把往前送了一截。
油布摊开后,里头画的是一幅残图,线条很粗,却能认出山路、林线、几处毒雾标识,还有星宿派外围巡哨换岗的点位。
苏星河看了两眼,面皮一抽。
“这是擂鼓山外圈的布防。”
康广陵低声骂道:
“大理的人在探星宿派的阵?”
慕容复没接这句,目光继续往下压。
图最下方还写着两行小字,字迹被血浸花了不少,勉强能认。
“甲线失守,改走乙道......人手北移,终点......”
后头三个字被血糊住,慕容复用树枝刮开半层,终于露出两个字来。
燕子。
他手上动作停了停。
王语嫣从后头上前半步,声音压得很轻。
“燕子坞?”
周围几人呼吸都乱了。
慕容复把残图重新摊平,目光从头到尾过了一遍,心里那条线一下就串起来了。
星宿派在擂鼓山布毒阵,不只是为珍珑,不只是为无崖子。外围巡线和换岗点标得这么细,还特地写了“北移”“终点”,说明有人在调兵。目的地若真是燕子坞,那丁春秋方才急着退,就不是单纯吃了亏,而是山外另有局等着动。
他离了江南,燕子坞空了主心骨,正适合狠狠干一票。
苏星河见他半晌不语,低声问:
“掌门,这图......”
慕容复把残图折起,塞进怀里。
“先不外传。”
他抬头看向擂鼓山方向,眼里压着寒意。
“丁春秋上山争传承,都是幌子。真正想吃肉的,在后面。”
康广陵心里一沉。
“要不要连夜传信江南?”
“要。”
慕容复伸手。
“纸笔。”
旁边旧仆连忙从包袱里翻出纸笔递来。慕容复就着火把,飞快写下一封短笺,字不多,只有十几个字。
收缩防线,放弃漕运,关门打狗。
写完后,他又抽出第二张纸,表面只写了四个字。
擂鼓山危,速援。
康广陵看得愣住。
“掌门,这......”
慕容复把两张纸叠在一处,折好塞进鸽筒,口气平静。
“表面这封,给截信的人看。真要紧的话,在夹层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