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，雨停了。
官道边的小镇泥泞未干，檐下积水一滴滴往下落。慕容家的车驾停在镇北一处旧宅里，这地方本是商盟临时堆货的点，三进院子，墙高门厚，后头还有一条通河小巷，遇事进退都方便。
人一安顿，王语嫣便把阿朱阿碧都支了出去。
屋里只点一盏灯，她坐在榻边，把那半截断玉簪放在桌上，手指一寸寸抹过断口。灯火下，玉色发暖，裂处却很利，像一道新伤。
慕容复推门进来时，正看见她把断簪包进帕子，又重新解开。
“你今晚和这玩意较劲？”
王语嫣抬头。
“我在算，我娘要从我这里补哪一块证。”
慕容复走过去，扫了一眼桌面。帕子里除了断簪，还有个旧香囊、一封她幼时写给王夫人的字帖、两枚很小的银铃。
“你倒舍得都拿出来。”
“总比等人来偷好。”
王语嫣把那封字帖推过去。
“我想过了。若对面真缺口供，这东西最有用。上头有我小时候的字，也有我娘批改过的红笔。拿去给外头老人一瞧，很容易坐实什么旧事。”
慕容复把字帖翻开，果然见角落处写着“姑苏旧宅”四字。
这东西确实能做文章。
王语嫣轻声道：
“我小时候住过曼陀山庄西院，那院子里堆着不少旧物。母亲从不许旁人碰，我那时只当她爱收古董。后来长大了些，偶尔翻到两张旧账，一张写的是姑苏采买，一张写的是燕子坞修缮用材。现在回过头去看，她从很早便盯着慕容家的东西了。”
慕容复把字帖合上。
“你那会儿没告诉我。”
“那会儿我整天只会背书看棋，看不懂这类脏东西。”
王语嫣说着说着，自己都笑了下，那笑里没半点暖意。
“如今懂了，倒也不晚。”
慕容复坐下，把几样旧物排开。
“你娘若真缺证，偷你一件旧物就够了。可她既然还让人来问，说明她手里有一半，另一半却没凑齐。她最缺的，未必是东西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缺人认。”
慕容复点了点那封字帖。
“宗谱、旧印、旧信，外人看着都真，终归只是死物。要把戏唱圆，得有人当场开口，说那人是谁，和慕容家什么关系。最好这个人还和慕容家近。”
王语嫣沉默片刻，忽地抬头。
“她想逼我认。”
“八成。”
“做梦。”
王语嫣把断簪攥进掌心，玉棱压着皮肉，她却跟没知觉一样。
慕容复瞥了她手一眼。
“松开，别把掌心扎烂。”
王语嫣听话松了些，却没放下。
“表哥，我给你个法子。”
“说。”
“若真有人顶着慕容家的名头进庄，你别急着打出去。先让他进祠堂，叫上江南能叫到的老人，我来认。”
慕容复看着她。
“你身子刚好，就惦记着去砍人了。”
“我不砍。”
王语嫣把断簪放回桌上，声音压得很稳。
“我只要当着所有人的面，问他三句话。”
“哪三句。”
“第一，慕容老宅前院有几棵槐。第二，祖祠香案下埋着什么。第三，慕容复小时候最怕什么药。”
她说完，连阿朱在门外都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。
这三句狠得很。
前两句碰旧宅旧事，第三句却直扎细处。外人若真是冒牌，前两句能蒙，第三句一开口，多半就得露底。因为只有近到一定份上的人，才会留意慕容复小时候喝药这种小事。
慕容复靠着椅背，笑了。
“你这是打算拿我当考卷。”
“谁让你值钱。”
王语嫣道：
“他们拿你做局，我就拿你拆局。”
慕容复把她桌上的香囊拿起来掂了掂。
“那你先跟我说说，我小时候最怕什么药。”
王语嫣看他片刻。
“黄连里拌川贝的那碗。你每次都先抿一小口，皱着脸站半天，最后还得阿朱骗你，说喝完就能练剑。”
门外阿朱耳尖都红了，赶紧把头偏开。
慕容复啧了一声。
原主小时候这点糗事，被她记得倒清。
“行，这题算你会。”
王语嫣把那几样旧物重新包好，推到他手边。
“带走吧，别留我这儿了。再丢东西，我嫌恶心。”
慕容复把包袱接过，正要起身，外头却传来脚步。公冶乾快步进院，手里还捏着一截细竹。
“公子，燕子坞回信。”
慕容复接过竹筒，倒出里头的纸条。邓百川只写了两句：“明信已截，暗令得见。水路已收，人已入地。另，外头果然有人借你求援之名，召集残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