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的水先漫过脚背,接着爬上脚踝,再往上,一寸一寸往膝头顶。
阿碧抱着药匣站在石台边,裙角全湿透了,冷得牙关打磕。
“又涨了......又涨了......”
阿朱抹了把脸上的水,手刚从额前放下,指尖就全白了。她扭头看向闸口,那里三根青铜轴承正在发出闷响,一下一下,像有谁拿重锤在里头硬砸。
头顶又落下一记炮声,土灰从梁缝里簌簌往下掉,砸进水面,溅得人满腿泥点。
邓百川站在闸前,袖子卷到手肘,半边裤腿浸在水里,带着十几名庄中好手往裂口里塞麻袋、木楔、铁片。可水压太大,前头刚堵住,后头又冲开,青铜闸轮被震得偏了寸许,带起整座水闸都在晃。
“再来三车木料!”
他一嗓子吼出去,回音在地道里滚了几圈。
一个管事踩着水冲过来,脸都青了。
“邓爷,没木料了,后头仓里能拆的架子全拆了!”
邓百川抹了把脸,手掌全是凉水和泥。
“那就拆铺板,拆门板,拆床榻,能塞的都给我塞进去!”
地底挤着五百陌刀军,油布裹着的长刀靠墙竖成一排,甲片压在人身上,本该稳若石墩。可这会儿谁也稳不住,水在涨,头顶在响,闸轮又一阵一阵发颤,连最壮实的汉子看着那道裂口,喉结都滚了好几下。
他们能砍人,能列阵,偏偏砍不了水。
又一声炮响压下来,闸轴咔地崩出一道裂纹。
阿碧眼前一黑,差点坐进水里。
“完了......”
阿朱一把拽住她,自己手心也全是冷汗。
“别胡说!”
“我没胡说......”
阿碧声音都带了哭腔。
“再来两下,这地方真得塌。”
前头几个堵水的人已经被冲得东倒西歪,有人肩膀撞在石壁上,当场闷哼一声,咬着牙又扑回去。可人力在这当口太薄,水压一浪一浪往里撞,谁站在前头,谁就像被牛顶着腰。
邓百川撑住闸轮,手臂青筋都鼓了出来,脚下却被水推得往后滑了半尺。他胸口跟着一沉,这青铜轴承一旦断,水闸彻底失控,整个暗库、兵工坊、陌刀军,连阿朱阿碧这些人,全得埋在底下。
地面上那帮人打的是炮。
水底下咬人的,是绝户计。
阿朱忽地抬头看向王语嫣。
王语嫣站在后头石阶上,脸色发白,袖中的手一直按在胸口。她先前跟着慕容复北上,半路却因阵局和药人一事折返?不,按前文她其实已在燕子坞此处,需保持连续。她此刻一直在帮着转移图纸、对账、指挥暗仓启闭,身上早湿了个透。冷水顺着裙摆往下淌,她却没低头看一眼,只盯着那三根青铜轴承。
“表小姐!”
阿朱喊她。
“您快说句话啊,这闸怎么救?”
王语嫣没有马上答,她走下石阶,靴底踩进水里,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窜。她盯着闸轮转轴,脑子里把机关谱、水工图、还施水阁里见过的铸造图一页页掀过去。外头炮声每响一次,青铜轴承就偏一点,偏到这个地步,再拿木料塞,最多只算给阎王爷添两张草纸。
要么换轴。
可这会儿哪来新轴。
要么停水。
也没人能把太湖水一句话喝回去。
阿碧看她站着不动,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表小姐......”
王语嫣忽然伸手,按在那根发颤的铜轴上。
掌心刚贴上去,刺骨的冷水便顺着金属传了上来。那股凉意里还带着铁屑磨出的涩感,震得她手腕都发麻。她闭了闭眼,脑中忽然浮出慕容复在还施水阁里教她拆招的一幕。
“招式本身不会救人,活法才会。”
“你要学的是把书里的东西拽出来,砸到人间用。”
她当时听得半懂不懂,只觉这话狂得很。如今站在这道摇摇欲坠的水闸前,她忽然把那半懂不懂的地方给补全了。
招不能换轴。
可真气能抢半条命回来。
邓百川看她走近,忙道:
“表小姐,别靠太近,这里撑不住。”
王语嫣问他:
“若把水流冻住,能不能给你们争出换闸的时辰?”
邓百川先是一怔,随即摇头。
“冻住?这水是活的,裂口又大,寻常寒劲压不住。”
“要多少时辰?”
“半炷香,至少半炷香。”
阿朱瞪大眼。
“表小姐,您别乱来!”
王语嫣却没看她,只把袖口挽上去两寸,露出细白手腕。
她心里很清楚,自己那套天山折梅手只算入了门,慕容复从无量山一系拆出来的变招,她也只练会了阴柔一路。平日里拿来拆招化力,够了。如今要拿去硬封闸口,跟让一个书生扛门板堵决堤没多大差别。
可这地底下压着的是慕容复的根基。
兵工坊、陌刀军、暗仓、账册、图纸,一样都不能淹。
她以前总被人说只会背书,不会做事。慕容复嘴上不提,做事时却总把她带在身边,看卷宗、看武谱、看布局。她若这会儿还只会站着掉眼泪,那就真成了花瓶。
花瓶这玩意,摆着好看,摔起来也脆。
她不想当。
“邓大爷,半炷香我给你抢。”
王语嫣抬起头。
“你带人准备换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