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东来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尽快“突围”上,加上孙连诚动作轻微,他起初并未在意。直到孙连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、折叠的、巴掌大的东西,并轻轻将其展开时,赵东来才愕然发现,那竟然是一个便携式的扩音喇叭!
他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东西?赵东来心里猛地一跳。
作为老刑警,他的职业习惯是紧盯目标人物的主要动作和表情,对于细节和环境往往依赖直觉和经验快速扫描,但孙连诚这一路上表现得如此“虚弱”和“被动”,几乎完全依赖他的搀扶,以至于赵东来根本没注意到,孙连诚是什么时候,或者通过什么方式,在身上藏了这么一个“小道具”。
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场面?还是临时起意?赵东来不及细想,心里却对孙连诚那份看似蔫蔫的外表下隐藏的心思缜密(或者说,处心积虑)感到一丝凛然。
他不得不承认,在应对群众场面、把握底层心理这方面,自己这个公安局长,可能还真不如这个被许多人认为“懒政”、“无能”的区委书记有经验。
自己就算扯开嗓子吼,在这上千人的喧嚣面前,也掀不起多大浪花,而孙连诚,只需要一个喇叭。
只见孙连诚极为吃力地、颤抖着将喇叭举到嘴边,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,引得他一阵急促的咳嗽。
咳嗽声经过喇叭的放大,虽然沙哑虚弱,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,清晰地传了出去。
附近工人们的议论声、呼喊声,不自觉地低了下去,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到孙连诚和他手中的喇叭上。
孙连诚喘息了几下,对着喇叭,用那种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、却又被电流放大得清晰可闻的声音,断断续续地说道:“工人师傅们……工友家属们……大家……静一静……听我说两句……”
他的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和无力,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效果。
人群的喧哗以他为中心,迅速向四周平息下去,很快,整个市政厅门前广场,除了远处还有一些零星的呼喊,大部分工人都安静下来,屏息凝神,望着台阶下那个被搀扶着、似乎风一吹就倒,却努力举着喇叭的身影。
“我是……光明区委书记……孙连诚……”
他每说几个字,就要喘口气,显得异常艰难,“大风厂的事……我都知道了……大家心里的苦……心里的痛……我都明白……”
这话一说出来,许多工人的眼圈立刻就红了。能听到一位区领导当面说“明白”他们的苦痛,这在以往是难以想象的。
孙连诚歇了歇,继续道:“厂子没了……大家的饭碗……没了着落……着急,上火,来市里……想问个明白……讨个说法……这心情,天经地义!我孙连诚……理解!”
“孙书记理解我们!”
人群中,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喊了一句。
“但是……”
孙连诚话锋微微一转,声音更加恳切,“但是工友们啊……咱们这么围着……堵着市政厅的大门……不是个长久之计啊……”
他咳嗽起来,赵东来连忙帮他拍了拍背,孙连诚摆摆手,坚持对着喇叭说,“市政厅……是给全市老百姓办事的地方……它停摆一天……多少事情要耽误?多少急事要延迟?咱们大风厂的工友……是讲道理、顾大局的工人阶级……咱们的委屈再大……也不能让全京州市的老百姓……跟着受影响啊……”
这番话,站在了“顾全大局”的理上,语气又是那么推心置腹,带着病中的恳切,让许多原本只是愤懑、随大流的工人陷入了思考。是啊,这么堵着,除了出口气,实际问题能解决吗?会不会反而让市里更反感?
孙连诚观察着人群神色的细微变化,知道火候到了,他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、有希望的出口。他提高了些许音量,虽然依旧虚弱,却带上了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:“我孙连诚……今天既然来了……拖着这副身子骨来了……就不是来走过场的!我向大家保证……我现在就进去……向市领导……当面、详细地反映大家的困难!反映山水集团……在拆迁过程中……可能存在的不当手段!督促市里……尽快拿出一个……合情、合理、合法的解决方案!给大家一个……清清楚楚的交代!”
他顿了顿,环视四周,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期盼、或激动、或犹疑的面孔,最后用尽全力般说道:“请大家……给我一点时间!也给市里……一点研究和解决问题的时间!相信我孙连诚……相信党和政府……绝不会……对工人的切身利益……坐视不管!现在……请大家……保持秩序……让我进去……好不好?”
“好——!”
几乎是异口同声,雷鸣般的回应骤然爆发!这声音里充满了信任、期待,甚至是一种找到主心骨般的释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