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连诚刚才那番“自白”，结合他此刻的模样和所作所为，深深刺痛了陈岩石的心。
“不行！绝不能这样！”
陈岩石忽然用力一顿拐杖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，“我陈岩石，十四岁就当兵，一辈子没为自己争过什么！现在退休了，别的没有，就还剩点骨气，还剩点看不惯歪风邪气的劲儿！这么好，这么实在的干部，一心为民，自己遭了奸商的毒手，还要替上面背黑锅，要是就这么被埋没了，被牺牲了，我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！”
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在周围工人惊讶和期盼的目光中，陈岩石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部老旧的手机，手指在通讯录里缓慢却坚定地翻找着，最终，停在了一个很少拨打、却分量极重的私人号码上。
他没有避开众人，而是当众按下了拨号键。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，一个沉稳而略带诧异的声音传来：“陈老？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？”
陈岩石对着手机，声音洪亮，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和愤慨：“小金子！是我！我老头子今天要跟你反映个情况，必须反映！你们在上面，不能光看报告，听汇报，也得听听底下的真实声音！我给你说个人，光明区的书记，孙连诚！这是个好同志，一心为民的好同志！可他现在被坑苦了！大风厂的事你知道吧？他为了执行任务，跟工人一起吃盒饭，结果被山水集团那帮黑了心的下毒，差点把命丢了！自己嘴唇肿得老高，上吐下泻，刚从医院被架出来，路都走不稳！可就算这样，他还惦记着工人，拖着病体来市政厅，想帮工人解决问题，平息事态！这样的干部，现在却被架在火上烤，弄不好就要成为某些人推卸责任的替罪羊！小金子，你管着这一摊，你可得说句公道话！这样的好干部，必须得到保护！不能寒了实干者的心，更不能让奸佞之徒得意！”
陈岩石情绪激动，声音越来越大，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不平之气全部通过这通电话传达出去。电话那头被称为“小金子”的人，显然在认真倾听，不时传来简短的回应。
与此同时，市政厅三楼，市委书记办公室内。
李达康正背着手，站在窗前，脸色阴沉地看着楼下虽然已经让开通道但依旧聚集不散的人群，看着孙连诚在赵东来的搀扶下，终于缓慢地挪到了大楼门口。
他刚才打了电话催促，虽然语气强硬，但心里也清楚，楼下那局面，快也快不到哪里去。孙连诚那副样子和工人们的反应，让他像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。
忽然，他毫无征兆地连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——“阿嚏！阿嚏！阿嚏！”
这喷嚏来得突然，打得他头晕眼花，眼泪都差点出来。李达康揉了揉鼻子，眉头锁得更紧。他身体一向不错，很少这样。
一种莫名的、官场中历练出的直觉，让他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作为在宦海沉浮多年、尤其擅长在复杂局面中厘清责任、明确导向（很多时候也被诟病为“甩锅”）的高手，李达康对这种突如其来的“生理反应”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。
他隐隐觉得，这不仅仅是鼻子痒。
“有人在算计我……或者说，有人在试图把什么东西……甩到我头上？”
李达康目光锐利地扫过楼下，扫过正在进入大楼的孙连诚的背影，扫过人群中激动地打着电话的陈岩石（距离太远，他看不清具体，但能认出那是个有影响力的老人），心中警铃大作。
他感到，眼前这个由大风厂拆迁引发的乱局，就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的高压锅，内部压力不断积聚，锅盖被沸腾的民意顶得哐哐作响。
而原本，他是指望孙连诚来当这个“减压阀”，甚至必要时当那个“被炸开的锅盖”，把压力和破坏限定在“基层操作失误”的范围内。
但现在，情况似乎正在起变化。
孙连诚用一场“苦肉计”和精湛的群众表演，不仅把自己从“肇事者”变成了“受害者”兼“为民请命者”，还巧妙地引导了民意矛头，更赢得了陈岩石这种老同志的公开声援。这口高压锅的泄压方向，似乎正变得模糊，甚至有可能调转喷口！
“必须尽快把这口锅甩出去！”
李达康瞬间下了决心，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，“绝不能让它在我手里炸开！得让该负责的人，清清楚楚地负起责来！”
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，如何在接下来的会议中，重新掌握主动权，重新定义“责任”的边界，将孙连诚再次置于他李达康所需要的“位置”上——无论孙连诚是“真病”还是“假病”，是“能吏”还是“戏精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