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达康办公室那部红色保密电话响起时,他正烦躁地用指尖敲击着桌面,目光不时扫向窗外楼下那依旧黑压压的人群。
电话铃声并非寻常,而是那种低沉、连贯、不容忽视的专线提示音。
李达康瞥了一眼来电显示,心脏猛地一缩——屏幕上是一个他极为熟悉、也极为重视的号码,来自汉东省委副书记、政法委书记沙瑞金。
他立刻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烦躁,深吸一口气,用最快速度调整好状态,确保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、有力,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,这才伸手拿起听筒。
“沙书记,您好!”
李达康的声音洪亮而清晰。
电话那头,沙瑞金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太多情绪,但开门见山,直指要害:“达康同志,京州市政厅被大风厂工人围堵的情况,现在怎么样了?”
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,事情果然传到了省里,而且直接捅到了沙瑞金这里。他连忙汇报:“沙书记,情况正在处理中。
工人同志们因为厂子被拆,情绪比较激动,我们已经派了区委书记孙连诚同志第一时间赶到现场,正在积极疏导,力争尽快平息事态,恢复市政厅正常办公秩序。”
他特意强调了“孙连诚”的名字和“第一时间”,试图传递出自己应对迅速、用人得当的印象。
沙瑞金“嗯”了一声,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,也没有立刻评价。短暂的停顿后,他话锋一转,语气像是随口提起,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份量:“孙连诚……这个同志,我听说,他现在的状况不太好?”
李达康瞬间头皮发麻,后背的冷汗差点沁出来。
沙瑞金怎么会知道孙连诚的状况?还专门问起?他脑子里飞快运转,嘴上不敢有丝毫迟疑:“沙书记,孙连诚同志确实……身体有些不适。
昨天在处理大风厂拆迁的后续工作时,可能接触了不洁食物,有些食物中毒的症状。不过他已经从医院回来了,坚持带病工作,这种精神值得肯定。”
他尽量把事情往“意外”和“带病坚持”上靠拢,淡化其中可能存在的复杂因素。
“哦?只是食物中毒?”
沙瑞金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李达康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微妙的不同,“我这里接到一些反映,是老同志陈岩石代表群众打来的电话。
陈老情绪很激动啊,他说孙连诚是个好干部,一心扑在工作上,为了群众利益,自己却遭到了迫害,差点把命都丢了。他还提到,孙连诚同志是被某些人强行从医院拖出来,顶着虚弱的身体去面对愤怒的工人,目的是什么?是不是为了让他去当替罪羊?”
每一句话,都像一根针,扎在李达康的神经上。
陈岩石!这个倔老头,居然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沙瑞金那里!而且用词如此犀利——“迫害”、“替罪羊”!李达康感到一阵眩晕,他仿佛能想象到陈岩石在电话那头慷慨陈词、痛心疾首的样子。
这老头在老干部中影响力不小,更重要的是,他那种“一心为公”的耿直形象,在某些高层领导眼里,有着特殊的可信度。
冷汗终于顺着李达康的额角滑落。他强行稳住心神,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分析着形势。
沙瑞金亲自过问,陈岩石强力声援,这意味着孙连诚这个他原本打算用来“顶雷”、“背锅”的棋子,突然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意义和分量。
沙瑞金是他李达康最重要的政治资源和支持者,沙瑞金的态度,就是他李达康必须紧紧跟随、绝对不能违逆的风向标。沙瑞金对孙连诚表现出关注,甚至隐含着一丝回护之意,那么,他李达康原先那套“用后即弃”的算盘,就必须立刻、彻底地改变!
电光石火间,李达康已经做出了决断。他语气变得更加恳切,甚至带着一种“伯乐识马”的欣慰:“沙书记,陈老反映的情况,有些可能……唉,老同志心疼干部,心情可以理解。
关于孙连诚同志,我正要向您汇报!孙连诚同志虽然之前因为一些客观原因,在岗位上沉寂了一段时间,但我一直关注着他。这次大风厂的事情突发,情况紧急,我经过慎重考虑,认为孙连诚同志基层经验丰富,有处理复杂问题的潜力,所以昨天已经破格提名,由他暂时主持光明区委的全面工作!我是打算借着这个机会,好好考察和锻炼这位同志,如果他能经受住考验,解决眼下的难题,那说明他是个可造之材,将来完全可以承担更重的担子!”
这番话,李达康说得滴水不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