榻前静养的第五日，秋阳透过窗棂，洒在案几上堆叠的郡府舆图与户籍卷宗上，暖意融融，却驱不散刘衍眼底的沉凝。
自那日与父亲刘昭一番对话，他便摸清了刘昭的心思——这位汉室宗亲出身的太守，守成有余、魄力不足，对会稽郡的掌控，仅停留在表面安稳，对郡内真正的疆域肌理、山川利弊，实则一知半解。
而想要在会稽立足，进而图谋天下，第一步，便是要将脚下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脉络，都了然于胸。
刘昭感念儿子早慧，又放心不下他刚痊愈的身子，不许他外出奔波，只命人将会稽郡最全的舆图、各县呈报的文卷，尽数送到刘衍的居所，默许他翻阅研习。
刘衍端坐案前，指尖抚过泛黄的绢布舆图，图上篆字古朴，线条勾勒出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，再结合原主的记忆、贴身小厮青竹的口述，一幅完整的汉末会稽郡疆域图，在他脑海中彻底清晰，更与千年后现代的地理方位，一一对应。
大汉光和元年，扬州会稽郡，辖地广袤，囊括今浙东、浙北及福建大部，乃江南数一数二的大郡，依地形地势，可清晰分为南北两域，下辖十五县，各有优劣，境遇天差地别。
郡治山阴县，是会稽的核心腹地，对应如今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、柯桥区。此地乃是太守府所在地，城池坚固，河网纵横，土地平坦肥沃，士民聚居，商贸往来频繁，是全郡政治、经济与文化中心，也是刘昭唯一能完全掌控的县域，政令在此畅通无阻，也是刘家根基所在。
山阴东侧，是上虞县，即今绍兴市上虞区，西靠群山，东临沃野，境内湖泊密布，灌溉便利，是会稽郡数一数二的产粮大县，百姓多以农耕、渔猎为生，民风淳朴，却也因良田广袤，成了世家豪强兼并土地的首选之地。
上虞往北，便是余姚县，对应如今宁波余姚市，濒临杭州湾，坐拥海盐之利，稻米、渔获颇丰，只是私盐泛滥，官府管控力薄弱，地方势力错综复杂。
再往北，沿海一线依次是句章、鄞、鄮三县：句章县在今宁波江北区、鄞州区一带，扼守杭州湾南岸，是会稽海防要地，兼有良港；鄞县涵盖今宁波鄞州区、奉化区，山地居多，盛产木材、矿产；鄮县则是今宁波北仑区、镇海区，坐拥天然深水港，海上渔业、零星商贸皆汇聚于此，是会稽东部沿海的咽喉。
山阴西南方向，诸暨县（今绍兴诸暨市）地势多山，桑蚕业兴盛，百姓尚武，民风彪悍，境内私兵、坞堡随处可见；诸暨北侧的余暨县，即今杭州萧山区，紧邻钱塘江，水陆交通四通八达，是会稽连接北方郡县的门户，农耕与商贸并重，地理位置极为关键。
而自诸暨、余暨往西，便进入会稽西部山地，依次为太末、乌伤、永康、吴宁四县：太末县对应今衢州柯城区、衢江区，境内有铜铁矿藏，资源丰厚；乌伤（今金华义乌）、永康（今金华永康）多丘陵山地，农耕、手工业、草药产业为主；吴宁县（今金华东阳）地处郡北边境，是扼守浙中的咽喉要道，地势险要。
最南端的丰安、定安、东冶三县，则是会稽最难治理之地。丰安县（今金华浦江）汉越杂居，山越部族时常出没；定安县覆盖今丽水及福建宁德部分区域，山高林密，官府力量几乎难以触及；东冶县（今福建福州）孤悬东南沿海，完全是山越与地方土著的天下，太守府的政令，至此形同虚设。
梳理完毕，刘衍指尖轻轻点在舆图南端，眉头微蹙。
会稽十五县，北富南荒、北稳南乱的格局极为分明。
北部山阴、上虞、余姚等八县，地势平坦、汉民聚居、良田广袤，官府尚能管控，却也被世家豪强牢牢把控，土地兼并、隐匿人口的问题触目惊心；南部太末、东冶等七县，山地纵横、汉越杂居，山越部族盘踞山林，时常下山劫掠，官府兵力不足，根本无力清剿，近乎半独立状态。
一南一北，两大顽疾，如同枷锁，牢牢困住会稽郡的发展。
“公子，太守大人派人来请，说是府中备了汤药，让您趁热服用。”小厮青竹轻声通传，打断了刘衍的思绪。
刘衍缓缓收回目光，将舆图小心叠好，眼底的思虑却未曾散去。
想要掌控会稽，必先解南北之困，而这一切的前提，是先要摸清盘踞在这片土地上的各方势力——那些掌控土地、财富、人口的世家豪强，才是他真正要面对的第一道难关。
他起身整理好衣袍，眸中闪过一丝笃定。
舆地已明，接下来，便该好好算一算，会稽郡内，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豪强这笔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