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的宴席摆在正殿。
楚月凝的位置在丹陛左侧第一位,与厉无极隔着一整条甬道遥遥相对。沈长渊坐在她下首。面前的长案上铺着明黄缎面的桌帷,上面摆满了珍馐——炙鹿肉、蒸鲥鱼、蟹黄豆腐、蜜渍莲藕。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一幅画。但沈长渊注意到,楚月凝连筷子都没有碰。
不是不想吃。是她的右手始终按在左腕脉门处,指节泛白,和她站在刑房里看着苏清寒咽气时的姿势一模一样。她在压。压心口锁魂玉里那滴正在苏醒的沈家血脉,压体内被厉无极种了二十年的那颗“种子”,压那些她不肯让任何人看到的、正在一寸一寸从魂魄深处蔓延上来的疼。
沈长渊端起酒杯,借着袖口的遮掩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抹。至阳之气无声无息地渗入酒液,将酒中一缕极其隐蔽的观照神识裹住、碾碎。然后他仰头,一饮而尽。
厉无极的目光从对面飘过来,在他喉结滚动时停了一瞬。
“驸马爷好酒量。”厉无极举起自己的酒杯,遥遥一敬,“老夫敬驸马爷一杯。”
沈长渊笑了笑,端起重新斟满的酒杯回敬。“国师客气。”
两人同时饮尽。
酒杯放下的瞬间,沈长渊感觉到袖中寻龙尺的温度骤然升高。不是预警,是感应——厉无极体内那滴沈家阁主的血脉,正在和他腰间那枚玉扣产生共鸣。玉扣是沈归晚留给楚月凝的,厉无极体内那滴血是从沈归晚手中流出去的。同一滴血,分成了两半。一半封在锁魂玉里,压了楚月凝二十年。另一半封在厉无极体内,压了他自己体内那股古老煞气不知道多少年。
现在两半血在太和殿的烛火中遥遥相望。
它们在互相呼唤。
楚月凝按在左腕脉门处的手指猛地收紧。她的脸色没有变,脊背依然挺直,但她面前的酒杯里,酒液正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轻轻震颤。不是地震,是她心口的锁魂玉在共鸣中开始发热,热量沿着经脉传导到指尖,指尖的震颤通过桌面传到酒杯。
沈长渊伸出手,在桌帷的遮掩下,轻轻覆在她按在脉门的那只手上。
她的手很凉。他的掌心很烫。
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脉门。他没有握紧,只是把手覆在那里,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。她指尖的震颤慢慢停下来,酒杯里的酒液恢复了平静。
厉无极放下酒杯。
“长公主殿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太和殿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老夫今日设宴,一是恭贺殿下与驸马新婚。二来——老夫有一事想请教殿下。”
楚月凝抬起眼。“国师请讲。”
“老夫听闻,殿下近日在清查公主府的风水布局。”厉无极的嘴角弯着,但眼底没有半分笑意,“不知殿下可查到了什么?”
太和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楚月凝身上。太傅的眉头皱得很紧,户部尚书的筷子停在半空,连殿角的乐师都停下了手中的琴弦。所有人都知道公主府的风水有问题,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厉无极布的局。但二十年来,从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。厉无极今天摆的,是一桌鸿门宴。他不怕楚月凝翻脸,甚至——他在等她翻脸。
楚月凝没有翻脸。
她端起面前的酒杯,杯沿凑到唇边,酒液沾湿了下唇,没有喝。然后她把酒杯放下,杯底落在案面上,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脆响。
“查到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百足噬心局,三处阵眼。废园凉亭,面首院密室,本宫寝殿的房梁喜灯。国师布这局花了二十年,辛苦了。”
厉无极的笑容没有变。但他握着拂尘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殿下既然查到了,打算如何破解?”
楚月凝看着他。烛火在她眼底跳动,将那双清冷的眸子映得忽明忽暗。她的右手还放在案上,沈长渊的手已经收回去了,但她按在脉门处的那只手没有重新握紧。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,指尖微微蜷曲,像一个刚刚学会放松的人。
“本宫不打算破解。”
厉无极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。
“国师花了二十年布的局,本宫破解不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自言自语,“但国师漏算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本宫的母妃,也是天机阁的人。”
厉无极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缝。不是震惊,是某种更深的、被他压在眼底太久的情绪——不是恨,是怕。他怕的从来不是楚月凝,不是天机阁的余孽,不是沈长渊手中那把寻龙尺。他怕的是沈归晚。那个被先皇接入宫中、改名换姓封为楚妃、用自己的命在女儿魂魄里画了八年“归”符的女人。她死了二十年,他怕了她二十年。
“沈归晚。”厉无极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断裂了,“她留了东西给你。”
不是问句。
楚月凝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案上。不是那只月白色的瓷盒——瓷盒已经给了沈长渊。是一只极小的粗陶罐,罐口用红布封着,布面上压着一根青色丝带。丝带打的是活结,和她母妃每年生辰在她心口画完“归”符之后、系在她手腕上的那根青色丝带一模一样的颜色。
“母妃留给本宫的。她说,等有一天国师问起她的时侯,就把这个打开。”
她挑开丝带,揭开红布。
陶罐里装的不是丹药,不是符咒,不是任何玄门之物。是桂花。满满一罐干桂花,放了二十年,花瓣已经变成深褐色,但桂花的香气还在。极淡极淡的,被岁月磨去了大半,只剩下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
厉无极看着那罐桂花。
他的脸没有变色,他的手没有发抖,他的脊背依然挺直。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被煞气侵蚀了不知道多少年、早就应该失去所有人色的眼睛——在桂花香气从罐口逸出的瞬间,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。
“她……还记得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楚月凝将陶罐重新封好,放回袖中。“母妃说,苍梧山后山有一棵老桂树。她小时候每年八月都去摘桂花。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,是国师接住了她。她说国师年轻的时候,会笑。”
太和殿里静得连烛花爆开的声音都听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