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之期，转瞬即至。
这三日里，沈长渊做了三件事。第一件，他将公主府所有风水阵眼重新走了一遍。百足噬心局的核心在废园凉亭石柱根部，面首院的密室是第二处，楚月凝寝殿的房梁喜灯是第三处。三处阵眼连成一个等腰三角形，楚月凝的寝殿正好位于三角形重心——她每一次入睡，每一次呼吸，都在阵眼的核心。
他没有动那些阵眼。厉无极布这局花了二十年，每一道符文都和她体内的煞气长在了一起。强行破阵，阵眼碎裂的瞬间，煞气反噬会直接要了她的命。他做的是另一件事：在每一处阵眼的外围，埋下一枚刻着“归”字符的玉片。玉片很小，指甲盖大小，埋入泥土后不发光，不发热，没有任何术法波动。它们只有唯一的作用——等。
等阵眼碎裂的那一刻，玉片会同时激活，将她体内反噬的煞气分流成三股，分别引入三处阵眼，再由阵眼导入地底龙脉。分流之后，每一股的冲击力都会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。她扛得住。
第二件，他去找了秦老抠。
天机粮铺在京城已经开了十六年。铺面不大，门脸窄，灶台就支在门口。秦老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筛米，一两二钱一斗，筛过的米，从不多收一文，从不短斤少两。街坊邻居都说秦老抠是死脑筋，他听了只是笑笑，继续弯腰筛他的米。
沈长渊走进粮铺时，秦老抠正蹲在米囤前，用那把跟了他四十年的竹筛一下一下地颠着米粒。碎石子从筛孔漏下去，落在脚边的粗陶盆里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没有抬头。
“少东家。你那脖子，还疼不疼？”
沈长渊摸了摸喉间那道已经消退大半的掐痕。“不疼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秦老抠把筛好的米倒进米囤，直起腰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他的手指粗短，指节因为常年握筛而微微变形，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。他转过身，从柜台最里面摸出一只粗陶罐，拔开塞子，倒了两碗米酒。“老阁主教的。他说天机阁的传人，离了风水活不了。但风水先生也是人，是人就要吃饭。吃饭就要有人筛米。”
他把一碗米酒推到沈长渊面前。
沈长渊端起碗。米酒很浑，碗底沉着细碎的米粒，酒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白色泡沫。他喝了一口。酸，微甜，带着米粒发酵后特有的醇厚。和师父酿的一模一样。
“秦伯。三日后太和殿夜宴，厉无极会对殿下动手。”
秦老抠端着酒碗的手没有停。他慢慢喝完碗里的酒，把碗放下，碗底剩了几粒米，他用食指一粒一粒拈起来放进嘴里。
“少东家要老秦做什么？”
“粮铺后院那棵老桂树，秦伯每年中秋摘桂花酿蜜。今年摘了吗？”
“摘了。酿了两坛，一坛留着蒸糕，一坛——”他的声音顿了一下，“一坛老秦埋在树底下了。”
“挖出来。”沈长渊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渊月符的玉片，放在柜台上，“用桂花蜜调和朱砂，按这玉片上符文的笔画，在粮铺门槛、米囤、灶台三处，各画一道。笔画不能错，蜜的比例不能错。厉无极动手的那天，我会让殿下体内的煞气分流到公主府的三处阵眼。但如果三处阵眼同时被破，分流就会失败。”
秦老抠低头看着那枚玉片。渊月符的笔画在玉片上微微凹陷，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笔一笔刻进去的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伸手把玉片收进怀里。
“老秦记住了。桂花蜜调朱砂。门槛、米囤、灶台。三处。”
他没有问“为什么是天机粮铺”，也没有问“分流失败会怎样”。只是从柜台后面拎出一只粗布口袋，解开扎口，里面是今早刚筛好的新米，米粒饱满，散发着极淡的谷物清香。
“少东家把这袋米带回去。老阁主教老秦筛米的时候说过——米要筛过才能下锅，和风水先生布阵前要先‘筛’一遍地脉是一个道理。老秦不懂风水，但老秦会筛米。这袋米，老秦筛了三遍。一粒碎石子都不剩。”
沈长渊接过米袋。袋子很沉，粗布的纹理硌在他掌心里，带着秦老抠掌心的温度。他提着米袋走出粮铺时回头看了一眼，秦老抠已经重新蹲回米囤前，弯腰筛米。竹筛在他手里颠动的频率不快不慢，手腕抖动的幅度不大不小，碎石子落进粗陶盆的声音细密而均匀。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。
第三件事，他去了废园。
月光很亮。青石小径两侧的荒草比前几日又高了一截，草叶上沾着夜露，被寻龙尺的光芒一照，亮晶晶的。凉亭石柱上的扭曲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，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用血一笔一笔写上去的。
沈长渊在石板前蹲下。
渊月符还在。符头处那笔“归”字的起笔，在月光下格外清晰。他从袖中取出寻龙尺，展开。桂木扇骨上新长出来的那一小截纹路，和舆图上母妃写下的“龙骨山”三个字，笔画走势完全一致。光芒从纹路处蔓延开来，沿着扇骨的木质纹理，像一滴水落入宣纸，慢慢洇开。
石板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他将手掌贴在石板上。石板很凉，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，从手腕蔓延到小臂。但那股脉动还在——石板下面，铁匣里封着的东西，正在和他心跳同一个频率轻轻跳动。一下。又一下。
“沈归晚前辈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“晚辈沈长渊，天机阁第三十六代传人。三日后，厉无极会对您的女儿动手。晚辈会尽力护她周全。但锁魂玉里那滴沈家阁主的血脉，晚辈不知该如何破解。前辈若在天有灵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石板下面的脉动忽然加快了。不是心跳的频率，是另一种节奏——更快，更急，像一个人被囚禁了太久太久，终于等到有人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，拼命敲打着牢笼的门。
然后，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