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受伤了?”
“老奴没见着伤口。”老管家的声音低下去,“但驸马爷抓药的时侯,让老奴把三七的份量加了一倍。”
楚月凝没有说话。她看着窗外,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中静默着。那只黑猫从废园方向沿着青石小径走过来,浑身还带着雨后的湿意,走到寝殿门槛外,蜷成一团,开始舔前爪。一下,一下,很慢。
“让他过来。”
沈长渊走进寝殿时,楚月凝正站在窗前。晨光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她月白色衣袍上,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极淡的光晕里。她听到脚步声,没有回头。
“你把本宫给你的玉扣,系在腰间了。”
沈长渊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枚月白色玉扣。渊月符的笔画在晨光中清晰可见,背面那个“归”字贴着腰带内侧,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——玉扣的温度比他的体温略低一点,贴在小腹侧面的皮肤上,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手,轻轻按在那里。
“系了。”
“母妃留给本宫的时候说,这枚玉扣是她从天机阁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。沈问天亲手刻的。正面渊月符,背面‘归’字。她戴了十六年,从苍梧山戴到京城,从沈归晚戴成楚妃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本宫八岁那年,她把这枚玉扣放在本宫掌心里,说——‘月凝,母妃把它押在你这里。等有一天,有人能认出这枚玉扣的时侯,你替母妃把该还的东西还了。’本宫问她该还的是什么,她没有说。只是把本宫的手合上,握了很久。”
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将她的面容笼在阴影里。但沈长渊看到了——她的眼眶是红的。不是哭过,是在忍着不哭。忍了三日,忍到眼白泛起了极细极细的血丝,像被雨水浸泡太久的宣纸边缘。
“沈长渊。你认出了这枚玉扣。你也认出了废园地下的渊月符,认出了母妃教本宫画了八年的‘归’字,认出了厉无极体内那滴沈家血脉的来历。你什么都认出来了。但你没有告诉本宫——”
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轻轻碎裂了。
“你没有告诉本宫,认出来的代价是什么。”
沈长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她面前,从腰间解下那枚玉扣,放在她掌心里。玉扣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,温润的,和她掌心的凉意叠在一起。
“代价是,厉无极体内那滴沈家血脉,和废园铁匣里封着的东西,会同时感应到我的存在。它们会醒来。它们醒来之后,会互相呼唤。互相呼唤的时侯,殿下的锁魂玉会发热,煞气会躁动,心口那道‘归’符会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会疼。”
楚月凝的睫毛轻轻颤动。
“本宫不怕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将她的手合上,玉扣被两人的掌心裹在中间,温度从他的手传到她的手,从她的手传回他的手,“但厉无极要的不只是疼。他要的是殿下在疼到极致的时侯,煞气彻底失控,将锁魂玉里那滴沈家血脉逼出来。那滴血一旦离开殿下的心口,殿下母妃用命画了八年的‘归’符就会断裂。符断了,殿下就再也回不了家了。”
楚月凝低下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他的手比她大一圈,指节分明,掌心和指尖有薄茧。她的手被他裹在掌心里,指尖从他的手背边缘露出来,微微蜷曲。玉扣在两人掌心之间,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升高。
“所以你那日说,你不能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但你还是会去。”
沈长渊看着她。她的睫毛不颤了,眼眶里的血丝还在,但眼底那层水雾已经被她压了回去。她是大景的镇国长公主,是从八岁起就被煞气侵蚀、每逢月圆便生不如死的容器,是在朝堂上被太傅指着鼻子骂“妖女”也从不当众落泪的楚月凝。她用了二十年学会不在任何人面前哭。
“殿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厉无极体内那滴血,和我体内的沈家血脉,是同一滴。分成两半,一半封在他体内压他的煞气,一半封在殿下心口压殿下的煞气。两半血分开二十年,现在要合拢了——它们想回家。”
她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废园铁匣里封着的,是另一半‘归’符。沈归晚前辈用自己的命画完了符头,把符身留在了铁匣里。她等的不是厉无极,等的是沈家后人带着寻龙尺和另一半血脉,来把符身和符头接上。符接上了,殿下心口那道‘归’就完整了。完整的‘归’符,能把锁魂玉里那滴沈家血脉,从殿下体内,完好无损地取出来。接它回家。”
楚月凝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晨光从窗棂慢慢移动,从她的肩头移到她的下颌,从她的下颌移到她的眼角。那道淡黑色的纹路在光中清晰可见,和她母妃二十年前在废园石板上刻下的渊月符笔画一样深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夜子时。厉无极会在太庙启动七煞锁魂阵。阵眼在太庙正殿,阵脚连着皇陵地宫,阵心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阵心是殿下的锁魂玉。
“你今夜去太庙。”
“是。”
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。玉扣留在她掌心里,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玉扣正面那道渊月符的笔画,从符头到符尾,一笔一笔,很慢。和她母妃每年生辰在她心口画“归”符时的速度一模一样。
“本宫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殿下——”
“不是跟你商量。”她将玉扣系回他腰间,手指在他腰侧停了一瞬。指尖很凉,隔着月白色锦袍的布料,他能感觉到那一小片凉意像一枚印章,轻轻按在他皮肤上。“母妃把这枚玉扣押在本宫这里,本宫现在把它赎回来了。赎回来的东西,本宫要亲自看着它物归原主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晨光从她背后涌过来,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里。她的眼眶还泛着血丝,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他第一次在洞房夜看到她时、被她压在疯狂与杀意最底下的东西。那点光。
“沈长渊。母妃等了二十年,等的不是厉无极回头。她等的是本宫长大,替她把该还的东西还了。本宫现在告诉你,该还的是什么。”
“是回家的路。母妃把路留给了本宫,本宫把路留给你。今夜子时,太庙。本宫随你同去。”
窗外,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中静默着。那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从门槛外移到了窗台上,浑身湿透的毛已经半干了,蓬松起来,显得比平日大了一圈。幽绿的眼睛望着窗内并肩而立的两个人,尾巴缓缓扫过窗台,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。
废园深处,石板下的铁匣里,那道渊月符符头处“归”字的起笔,在晨光无法抵达的地底,又亮了一下。比前一次更亮,更久。像一个人等了太久太久,终于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