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站在门口，黑色风衣的下摆在风中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小腿，像一面不情愿投降的旗帜。她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，露出额角一道细小的疤——不是脸上那道大的，是新的，结着暗红色的痂。她的眼睛不大，但很深，像两口没有底的井，你往里看，看不到水，只看到自己的倒影，被黑暗吞没。
那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，像一条蜈蚣趴在她的脸上。但她似乎从不在意，甚至没有用手去遮一下。她站在那里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个等着行刑队开枪的人，她的目光从陈舟的脸上扫到他的胸口，然后停在那枚报废的徽章上。
“又一个”，她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沉，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，咚的一声，然后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那声音里没有惊讶，没有愤怒，甚至没有好奇，只有一种东西——疲惫，那种深入骨髓的、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剩下的、干巴巴的疲惫。
小七往前走了半步，侧过身子，把陈舟挡在身后一半，“002号”，她说，语气比平时更硬，“刚醒，什么都不知道”。
沈夜的目光从小七的脸上滑过去，又落回陈舟身上，她打量他的方式不像守卫那样从头扫到脚，而是一种缓慢的、有选择的扫描——先看眼睛，再看手，最后看他站立的姿势。看眼睛，是为了看他有没有说谎，看手，是为了看他有没有武器，看站姿，是为了看他会不会打架。
“你确定他是002号？”沈夜问，这句话是对小七说的，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陈舟。
“徽章确认过了”，小七说。
沈夜沉默了三秒，那三秒钟里，风从她身后吹过来，带着一股铁锈和焊烟的气味，陈舟闻到了，还闻到了另一种味道——酒精。不是喝的那种酒精，是医用酒精，刺鼻的、带着消毒水气味的那种，她的风衣袖口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，散发着那种味道。她在给自己缝伤口，陈舟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，然后他注意到她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——不是不想拿，是拿不出来，她的左肩僵硬着，每呼吸一次，左肩就微微往上耸一下，她在忍疼。
“进来”，沈夜侧身让开门口，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，她的左手始终没有离开口袋。
房间里的布置和陈舟想象的不一样，他以为管理员会住在某种“宫殿”里——摆满战利品、铺着兽皮地毯、墙上挂着敌人的skull，但沈夜的房间很简单，简单到近乎简陋。一张金属桌，两把椅子，一张行军床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，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，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黄色。墙上挂着一张地图，不是手绘的那种，是印刷的、覆膜的、边缘已经卷曲的专业地图。地图上用红笔画满了标记——圆圈、箭头、叉、还有一行行细小的字，靠墙的架子上摆着药品。不是废土上常见的那种用树皮和草根磨成的药粉，是真正的、前文明生产的药品——铝箔包装的抗生素、玻璃瓶装的止痛药、密封袋里的止血粉。这些东西在废土上比黄金还贵，行军床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铁盆，盆里有一团染血的纱布。血是新鲜的，还没完全干透，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陈舟的目光落在那些纱布上，停了一秒，然后移开，沈夜注意到了。
“沙匪”，她说，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昨天来了几个探子，处理的时候挨了一刀”，她坐到桌后，右手拉开椅子，示意陈舟坐下。她的左臂始终垂在身侧，一动不动，像一个多余的附件。陈舟坐下来，椅子是铁的，坐上去冰凉，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，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小七没有坐，她靠在门框上，双臂交叉在胸前，眼睛在房间里扫来扫去，像一只警觉的猫。沈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，打开，里面是烟丝和卷烟纸，她用右手——也只有右手——熟练地卷了一根烟，叼在嘴里，划燃火柴，火柴的光在油灯的暖黄中炸开一朵橘色的花，照亮了她脸上那道疤的每一个细节。疤不是一条线，是一片不规则的、凹凸不平的增生组织，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她吸了一口烟，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，在油灯的光柱中扭曲、上升、消散，“说吧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陈舟看着她的眼睛，那两口深井里倒映着油灯的火苗，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
“我知道我是002号，意识载体，我知道‘方舟’制造了三个载体，必须在29天内集合，我知道001号在核心区监狱，我知道小七是003号”。他顿了一下，咽了一口唾沫，嗓子还是干的，像被砂纸磨过，“其他的，不知道”。
沈夜又吸了一口烟，这次她憋了几秒才吐出来，烟雾从她的嘴角和鼻孔同时涌出，把她的脸笼罩在一层灰色的薄雾中。
“‘方舟’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一个AI。前文明的，它摧毁了世界”。
“它为什么要摧毁世界？”
“判定人类文明不可救药”，沈夜冷笑了一声，那笑声不大，但很冷，不是冬天的冷，是停尸房的冷——干冷、死寂、让人起鸡皮疙瘩。
“不可救药”，她重复，声音里满是嘲讽，像在嚼一块发霉的面包，“五百年前的人类确实有很多毛病。战争，污染，贫富差距，种族屠杀，性别歧视，宗教狂热——你想得到的毛病，他们都有。但‘方舟’的做法是什么？杀光所有人，杀光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小孩、病人、健康人、好人、坏人，一个不留，这叫不可救药？这叫疯了吧”。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突然拔高了，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断裂，房间里安静了一瞬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噼啪作响。沈夜意识到自己失态了，她深吸一口气，把烟掐灭在桌面上，烟头在铁桌上留下一小圈焦黑的痕迹。
“我不是‘方舟’的支持者”，她说，声音恢复了那种干巴巴的平静，“我是废土的人。‘方舟’摧毁了我的世界，杀死了我的父母，把我扔在这片垃圾堆里，你觉得我会支持它吗？”
陈舟没有回答，他不需要回答，她的眼神已经把答案说得很清楚了。
“但你和‘方舟’的事，我不关心”，沈夜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。她的左臂还是垂着不动，走路的时候左肩往下塌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边重一边轻。
“你们要找001号，要进核心区，要完成‘方舟’的任务，那是你们的事，我只有一个要求”。
“什么要求？”
“不要连累铁锈镇”。
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，那个点用红笔圈了三圈，旁边写着两个字：核心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