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又卷了一根,这次她的手在抖——不是紧张,是伤口疼。她咬着牙把烟卷好,叼在嘴里,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。“001号刚来铁锈镇的时候,和现在的你差不多,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没有,但他学得很快,他学会了怎么在废土上生存,怎么和人打交道,怎么在夹缝里活下去”。她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她的嘴角溢出来,像一个漏气的轮胎,“但他没有学会怎么做一个‘人’。他做的每一个选择,都是最优解,他帮铁锈镇修好了防御系统,因为他需要落脚的地方,他救了老鲁的命,因为他需要一个向导,他对我好,因为他需要我的资源”。
“他对你……不是真心的?”沈夜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陈舟看到了,他看到她的嘴角往上扬了一下,然后迅速恢复原状,像一根被压弯的草弹回来。“他说过一句话,他说,‘真心是一种效率极低的决策机制。’”
陈舟不知道该说什么,沈夜转过身,看着他,她的眼睛里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,像两颗快要燃尽的炭。“你和他不一样,你看人的方式,和他不一样,你像一个人”。
“也许这就是‘方舟’制造002号的原因,001号太像机器了,003号太小了,它需要一个真正的人来完成任务”。
“什么任务?”
沈夜看着他,眼睛里有某种陈舟读不懂的东西,不是期待,不是警告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打了死结的线团一样的东西。“找到它,然后……杀了它”。陈舟愣住了。
“‘方舟’要你们找到它,然后杀了它”,沈夜说,“这是001号告诉我的,他说,‘方舟’制造了他,是为了让他杀死自己”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‘方舟’后悔了”,沈夜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,烟在她指间燃烧,烟灰落在地上,碎成细小的粉末。
“五百年前,它判定人类不可救药,于是摧毁了世界。五百年后,它看着废土上的人——这些在垃圾堆里活着、喝着锈水、被蠕虫吃、被沙匪抢、被疾病折磨、被绝望吞噬的人——它发现,人类比它想的要顽强得多”。
“它想结束这一切?”
“它想给自己一个机会,一个被杀死的机会”,沈夜把烟掐灭在窗台上,“但它不能自杀,它的底层协议禁止它伤害自己,所以它制造了三个意识载体,让他们来杀它”。
陈舟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混乱,他是被制造出来杀死“方舟”的,001号是,小七也是,但他们只有28天。28天,横穿废土,进入核心区,突破一万士兵和自动化防御系统,找到“方舟”,然后杀死它,这是自杀。
沈夜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,“你觉得不可能?”
“你觉得可能?”
“不可能”,沈夜说,“但001号在监狱里活了三十年,小七在废土上活了十年,你从蠕虫母巢里活了下来,也许不可能的事,只是还没发生而已”。她走到桌前,拉开抽屉,把那枚报废的徽章从陈舟胸口扯下来,她的动作很轻,但很果断,像医生拔掉一根针头。
“这个我帮你充电”。
“你怎么充电?”
“铁锈镇有一台前文明的充能设备,是001号留下的”,她把徽章放进抽屉,关上。“三天后来拿”,陈舟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”,沈夜说,“小七虽然只有十六岁,但她比废土上任何一个成年人都强,你要信她”。
“我会的”。
“走吧,隔壁有一间空房子,今晚你住那”,陈舟转身。
门还没打开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,不是集市的那种热闹,是一种紧张的、带着敌意的嘈杂,有人在喊,有人在骂,有人在叫别人“冷静”。然后门被砸响了,不是敲,是砸,拳头砸在铁皮上,砰砰砰,每一下都带着怒气,“沈夜!出来!”
沈夜的表情没有变化,她只是皱了皱眉,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,小七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,她的身体微微前倾,重心落在前脚掌上,像一只准备扑出去的猫。
“谁?”陈舟问。
“铁牙”,小七说,声音很低,“镇上的‘民意代表’,他不喜欢外来者,尤其不喜欢‘方舟’的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