狼居胥山一战结束后第三天,朝廷的诏书到了。
不是兵部的批文,是皇帝亲笔的诏书。传旨的内侍是从京城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来的,到北境大营时累得几乎从马背上栽下来。凝不疑接旨的时候,整个中军帐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的声响。
“狼居胥山大捷,鞑靼东翼四部溃散,札萨克图授首,北境暂安。着北境行军副总管凝不疑率前锋营及禁军即刻班师回京,曹将军率主力留守北境大营。”
即刻班师?凝不疑念出来的时候,帐中几个校尉面面相觑。大军北上千里,刚打了一场大胜仗,鞑靼人退到狼居胥山以北,按理该趁势追击,把东翼四部彻底打散。但皇帝的诏书上写得明白,班师。
凝不疑把诏书合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“各营整队,三日后开拔。”
帐中众人散去时,袁善见走到贾珩身边,折扇在掌心敲了敲。“贾校尉,恭喜。”
“恭喜什么?”
“札萨克图是万夫长,还是大汗的亲弟弟。你阵斩万夫长的战功报上去,回京之后,陛下多半要见你。”袁善见摇开折扇,微微一笑,“你从军不到半年,从炮灰营一路杀到校尉,阵又斩了无数鞑子精锐三个千夫长一个万夫长。京城那些世家子弟在兵部混了半辈子,战功加起来不如你一只手。”
贾珩没接话。袁善见也不在意,摇着扇子走了。
三日后,前锋营三千骑兵开出北境大营。凝不疑的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,帅旗卷在北风里猎猎作响。禁军五千人跟在后面,队列整齐,甲胄鲜亮。
贾珩的百人队走在前锋营中段。一百人骑在一百匹马上,队形比半个月前整齐了不止一点。赵石头把札萨克图的银甲套在身上,银甲被他擦得锃亮。张顺的黄骠马走得稳当,左腿搭在马镫外面,长枪横在鞍前。小七伏在灰马上,脸上的刀疤已经长好了,淡粉色的新肉从结痂下面露出来。
顾千帆的白马走在贾珩旁边。他忽然开口:“回京之后,你有什么打算?”
贾珩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现在是校尉,再往上一步就是都尉了。但兵部的规矩,都尉以上要在京城兵部衙门挂职,不能在边关一直待着。”顾千帆的语气平淡,“凝将军这次班师,多半不会再回北境了。陛下召他回去,是要重用。你跟着他,大半也会留在京城。”
贾珩沉默了一瞬。“京城有我要见的人。”
顾千帆没有追问。他拨转马头,白马落后半个身位。
大军走了十一天。第十二天午后,京城城墙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贾珩骑在黑马上,远远看见那一片灰沉沉的城墙和城楼上飘扬的旗帜。他离开这座城的时候,穿着粗布军服,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铁刀,被一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嗤笑着赶进了新兵队伍。他回来的时候,腰间已经挂着校尉的铜印了。
城门开了。京城的百姓站在街道两边,有人探头张望,有人指指点点。前锋营的骑兵队列整齐地穿过街道,马蹄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清脆而密集。
队伍在兵部衙门门前停下。凝不疑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亲兵,大步走进衙门。袁善见跟在他身后。各营校尉带着自己的队伍回各自的驻地。贾珩的百人队被安排在南营,紧挨着禁军的营房。
安置好队伍已经是傍晚。贾珩走出营房,站在营门口,看着京城灰蒙蒙的天。北境的天比这里高,比这里蓝。
顾千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。“皇城司离这里不远。我回去一趟。”
贾珩点了点头。顾千帆转身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“程家在城东,曲陵侯府。门前有两棵槐树,很好认。”
贾珩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要见人吗?”顾千帆没有回头,窄刃刀收在袖中,背影渐渐走远。
第二天一早,凝不疑派人来叫他。
贾珩走进兵部衙门的时候,凝不疑正站在廊下和一个人说话。那人穿着一身绯色官袍,腰间的玉带比寻常官员宽出一指,面容清瘦,眉骨很高,眼神沉静。凝不疑见他来了,朝那人点了点头,那人便转身进了内堂。
“那是谁?”
“吏部左侍郎,顾大人。”凝不疑没有多说,把手里一份文书递过来。“兵部的封赏下来了。狼居胥山一战,你阵斩札萨克图,累积前功,升都尉,统千人。赏银三百两,绢百匹。陛下明日亲自召见。”
“谢凝将军。”
凝不疑摆了摆手。“明日入宫,陛下问什么你答什么。不问的不要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