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贾珩换了身干净的军服,走出营门。他穿过半个京城,在一条青石板路的尽头看见了两棵老槐树,枝干粗壮,树荫遮住了半条巷子。槐树后面是一座府邸,门楣上挂着“曲陵侯府”的匾额,字迹端正。
他站在槐树下,没有上前。门里走出一个小丫鬟,手里提着菜篮子,看见他站在树下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“你找谁?”
“程少商。”
小丫鬟愣了一下,大约是没想到有人敢直呼程家四姑娘的名字。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,门里又走出一个人来。
程少商。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裙,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,手里拎着一只食盒。她跨出门槛的时候还在低头看路,走了两步才抬起头来,然后看见了槐树下站着的人。
她站住了。
贾珩低头看了看她手腕上那对银镯子,刻着莲花的那一对,外祖父沈万川送的。镯子戴在她手上,被袖子遮住了一半,只露出一小截银光。
“信收到了。”程少商把食盒换到左手,右手腕上的镯子完全露了出来。“我大母说你回不来。我说你能。”
贾珩没有说话。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,落在青石板上。
程少商忽然笑了一下,不是那种温婉的笑,是那种带着几分倔强和得意的笑。“我赢了。”
门里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:“少商?谁在外面?”
程少商回头喊了一声:“卖布的。”然后快步走下台阶,走到槐树下面,把食盒往贾珩手里一塞。“里面是桂花糕,我早上做的。不好吃也得吃完哦。”
她说完转身就走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。“你外祖父又来信了。信在萧夫人那里,我偷不出来。你自己想办法吧。”
然后她跨过门槛,两扇木门在她身后合上了。
贾珩拎着食盒站在槐树下。食盒是竹编的,编得细密。他打开盖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桂花糕,切得不太方正,有几块边缘微微焦黄。
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。甜得有点过,桂花放多了。但他把六块全吃了。
回到营房已是黄昏。赵石头正蹲在营房门口擦那件银甲,见他回来,抬起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空食盒,没问。贾珩把空食盒放在桌上。帐帘被人掀开,顾千帆走进来,窄刃刀收在袖中,脸上的表情和往常一样看不出什么。
“皇城司那边怎么样?”
“老样子。”顾千帆在椅子上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放在桌上。“你外祖父沈万川,皇城司出现了他的案卷。江南沈家,三代经商,积财百万。”他顿了顿。“沈家在江南的生意,这几年被当地的官绅盯上了。有人在查沈家的账。”
贾珩的手指微微收紧,“查账的是谁?”
“江南织造局。”顾千帆的语气平淡,“织造局背后是内务府,内务府背后是太上皇。”
烛火跳了跳。营房外面,赵石头和张顺拌嘴的声音隐隐传来,王老憨在伙房那边哼着不知道哪里的乡音小调。
“明日陛下召见。”贾珩说。
顾千帆点了点头。“陛下召见你,不只是为了狼居胥山的战功。北境四万人马,凝不疑只带了三千骑回来,主力留在曹将军手里。太上皇的人在北境大营里盘踞了十几年,陛下这次班师,估计是要把北境的兵权收回来。你是凝不疑带出来的人,陛下会用你。”
他把那卷纸往贾珩面前推了推。“沈家的事,陛下未必不知道。织造局查沈家的账,查的不是银子,是让你们站队。沈家是江南豪商,陛下要动江南,沈家是一颗绝佳的棋子。”
贾珩把那卷纸拿起来,没有打开。
顾千帆站起来,转身出去。帐帘落下。贾珩坐在烛火前,把沈万川的案卷打开。纸张在烛火下泛着淡黄色,墨迹工整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案卷合上。
窗外,北风从城外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与北境不同的气息。小七蹲在窗外的石头上,抬头看着京城的月亮。月亮和北境的一样圆,但被城墙和屋檐切割成了不规则的形状。
贾珩把龙胆亮银枪靠在帐壁上,和百炼枪并排放在一起。两杆枪,一黑一白,枪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