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崇德。内务府郎中,太上皇的旧人。他在内务府干了十五年,经手的假账估计比周文彬多十倍不止。你把他扣在府衙,京城那边很快就会有反应。”
“就是要他们有反应。”贾珩说。
他转身看向盛明兰。
“盛姑娘,赵崇德带来的这几笔账目,连同织造局近五年的全部账册,一起查。能查出多少算多少。”
盛明兰接过那沓文书,翻开看了看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这几笔账目做得太干净了。从数字上看,几乎挑不出毛病。”
“查不出来?”
盛明兰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查不出来,只是说明做账的人比周文彬高明得多。但账目做得再干净,银子不会消失。差额一定在别的地方。只要把上下游的账目全部拉通,总能找到那根线头。”
她把账册合上。
“不过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快则十天,慢则一个月。”
贾珩点了点头。“够了。凝将军的三千兵还在平望镇。一个月之内,江宁府还是我说了算。”
当天傍晚,贾珩回到沈家宅子。
沈万川在院子里劈柴。斧头落下去,木柴裂开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脆。他看见贾珩进来,把斧头放下,在衣襟上擦了擦手。
“珩儿,今天府衙里来了人?”
“内务府的。”
沈万川的手停了一下。他年轻时在江南商场上滚了几十年,对内务府这三个字的分量比谁都清楚。
“来者不善?”
“善者不来。”
沈万川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弯腰把劈好的柴火码到墙角。他的动作很慢,一根一根地码,每一根都放得整整齐齐。
“你外祖父这辈子,跟内务府打了二十多年交道。”他把最后一根柴火码好,直起腰来,“内务府的人,分两种。一种是明面上收银子的,像周文彬那样的。你抓住了他的把柄,他就怂了。另一种嘛”
他转过身,看着贾珩。
“是忠心耿耿替上头办事的。他们不收银子,只听主子的话。这种人最难对付。因为他们自己没有把柄。你抓住他办的事,他说是奉命行事。你问奉谁的命,他说不能说。你查到上头,上头的人说不知道,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。”
贾珩站在院子里,枇杷树的枯枝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
“外祖父遇到过这种人?”
沈万川点了点头。“三年前,扬州盐商案。内务府查了半年,抓了十几个人。最后案子结了,盐商们该抄家的抄家,该充军的充军。但内务府的人一个都没事。领头查案的案子办完了,还升了官。”
他走到贾珩面前。
“珩儿,你今天扣了内务府的人,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。明天,后天,最迟不过三五天,京城就会有人来。”
贾珩没有说话。
沈万川看着他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手很瘦,掌心有厚厚的茧子,但拍在肩膀上的力道很稳。
“不过外祖父不怕。外祖父这把老骨头,他们拿不走。你想怎么查,就怎么查。查到底。外祖父在江南做了几十年生意,认识的人多。织造局的账目,不止沈家一家被改过。外祖父帮你找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你娘当年被贾府欺负的时候,外祖父不在她身边。这一回,外祖父在。”
贾珩站在院子里,看着沈万川转身走进厨房。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升起来,在暮色中袅袅散开。桂花糕的甜味从门缝里飘出来,和炊烟混在一起,弥漫了整个院子。
顾千帆从巷子口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京城来的。凝将军的亲笔。”
贾珩拆开信。凝不疑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,冷硬简练。
“江宁之事陛下已知晓。赵崇德扣得好。太上皇那边已有动作,三日内有人到江宁。我已令三千兵前移五十里,距江宁府三十里处驻扎。你放手去查。天塌下来,我给你顶着。”
贾珩把信折好,收进怀中。
暮色完全沉了下去。枇杷树的枯枝在晚风里轻轻晃动,厨房里的灯火映在窗纸上,把沈万川佝偻的身影投成一片温暖的昏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