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回到四个小时前,下午三点半,正好是高中每月放假的日子。这时候王凡班里早就躁动不安,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油,班主任那声“下课”就像一滴水溅进油锅,瞬间噼里啪啦炸开了。
塑料桌椅蹭地的声音、男生们高喊的吆喝、女生们清脆的说笑,全都搅在一起,让本来安静的教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。
值日生随便挥了几下扫帚,就把工具往墙角一扔,抓起书包跟着人潮往外冲,连教室门都顾不上关。
王凡坐在靠窗的座位上,手指划着手机屏幕,津津有味地看着小说,脸上一点也不着急——作为班上少数的走读生,他不用和住宿生抢时间,可以从从容容地离开。
手机时间跳到四点,窗外的喧闹渐渐散了,只剩下远处街道零星的车声。王凡收起手机,慢慢整理好桌上的书,不慌不忙地走出教室。
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,阳光穿过玻璃斜照在地上,投出一块块斑驳的光影。他穿过安静的教学楼,来到停车棚,推出那辆漆皮剥落的黑自行车,慢悠悠地骑出校园。
校门口只剩零星几个学生:几个男生勾肩搭背,商量着“网吧开黑”;一对小情侣牵着手往商业街走。
王凡瞥了一眼,眼里没有羡慕——他既没有能约着玩的朋友,也没有一起过假期的伴儿,在班里就像空气一样地存在,顶多课间和同学聊几句闲话。
就算寒暑假,也从没人约他,但他满不在意,反而享受这种一个人自在的感觉,就算真有人邀他,他大概也会婉拒。对他来说,假期的意义就是一个人待着:一个人散步、一个人吃饭、一个人去想去的地方。
每次放假,王凡在回家前都要去县城东边的旧货市场。
这小城不大,却挺有生活气息,旧货市场就是其中之一,或许是模仿一些古城的古玩一条街,不过只是照猫画虎,似是而非,里面基本不会有真货,本地居民只当是个收破烂的地方。
王凡蹬着自行车,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骑,风里裹着夏天的温热和路边小卖部冰棍的甜味。骑了十几分钟,他拐进一条窄巷,老远就听见市场里的吆喝:“祖传玉佩,清朝的老货!”“民国老钟表,看看喽!”
市场里摊子摆得满满的:卖玉的摊主正高声揽客,说着听不太懂的方言;旧家具摊前,有人滔滔不绝地讲这些家具的来历,说得头头是道;还有的摊主默默守着一叠旧瓷器,低头不语,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。
王凡目光直接掠过这些摊子,没兴趣多看——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看不懂,既不会鉴别,也没闲钱琢磨。
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走到市场最里头一个安静的角落,那儿摆着个不起眼的书摊:几块旧木板架在破椅子上,堆满了厚厚的旧书,旁边蹲着个穿老头衫的老爷子。王凡和他认识好多年了,一直不知道他名字,就一直叫他老爷子。这会儿老爷子正刷手机看短视频呢,见王凡走过来,头也没抬,只淡淡说了句:
“来了?”
就不再理他,继续低头刷手机。
王凡轻轻点点头,也不介意。他和这老爷子认识有六七年了,算得上是忘年交。从初中起,每次放假,他都会偶尔溜到书摊前翻翻旧书。
那时候零花钱少,老爷子也从不在意,随他随便看。上了高中,王凡对古籍兴趣越来越浓,每月放假都来这儿淘书。
靠省吃俭用攒下的零花钱,买上几本旧书,也算照顾老爷子的生意——当然,太贵的他也买不起。
但他心里明白,老爷子和旧货市场里其他摊主没什么两样,都是老江湖,摊上哪有什么真东西。
“这本多少钱?”
“这本啊,我想想……哦,是从陕西那边农户手里收来的。我琢磨着,八成是秦始皇焚书坑儒那时候,儒生偷偷藏下来流传的。”
“老爷子,秦朝那时候有纸吗?”
“这你就别管了,历史的事儿少打听,谁说得清呢。”
王凡无奈,每次他提出疑问,老爷子都用这话搪塞。
不过他也不是来争论历史的,接着问:“那到底多少钱?”
“哎哟,秦朝传下来的宝贝,那可是无价之宝!看你常来照顾生意,给你便宜点,五万块,一口价!”
“太贵了,买不起,再便宜点吧。”
“行啊,你说多少?”
“五块成不?”
“就降五块钱?”
“不是,就给五块。”
“你小子逗我玩呢?五块钱连我去陕西来回车费都不够。”
“那五十?”
“不行不行,差太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