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方远倒丝毫不恼，反而笑出来。
“侯局果然跟外头传的一模一样，直来直去。不错。是我提的。怎么，有想法？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
侯亮平连把两手摆得像扇叶。
“只是觉着行动来得很是时候。我在京城那阵便听闻汉东的秩序……”
“猴子。”
陈海再次截断他，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。
高育良同宁方远互望一眼，皆笑了。
高育良出来打圆场。
“亮平啊，你这张嘴还是这般不藏话。不过方远也不是外人。有什么念头只管讲。”
恰在这时，吴老师那嗓门从饭厅递过来。
“开席了。有什么话边吃边叙。”
桌面上，吴老师同王悦精心布了八碟一汤。
陆亦可搭手摆着碗筷，手脚十分麻利。
“亦可啊。”
高育良招呼她。
“莫忙了。快坐下用饭。”
王悦替众人分汤，面上带着笑意。
“听讲你们几个全是政法口出来的？那可真是天凑的缘分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
吴老师接过话。
“老高这大半辈子最得意的，便是教出你们这帮弟子。方远是常务副省，同伟掌着公安厅。眼下亮平同陈海又全在反贪局那头。”
席间，话头从学堂旧事渐渐转到眼前公务。
宁方远讲起经济改制那套打算时，眼底灼灼有光。
“汉东非得把对房地产那根拐杖丢掉不可。我预备把力气往新能源、生物医药同高端制造那几处使。”
饭毕，宁方远因公务缠身先行作别。
王悦送丈夫到门边，轻声讲了几句，旋即折回灶间帮吴老师归置。
客堂里只剩高育良与他三位门生。
气氛顿时松快不少。
“高老师。”
侯亮平已是捺不住。
“丁义珍那桩案子，您如何看？”
高育良面上笑意淡了几分。
“亮平啊，你讲话还是这般不绕弯。”
他默了少顷。
“这桩事牵涉极杂。面铺得也宽。你若真要碰，便得把预备做足。”
陈海慌忙将话头岔开。
“高老师。祁学长讲下礼拜要替我们接风。您可得空去？”
“罢了。我就不掺和了。你们这班年轻后生自家热闹热闹便好。”
高育良立起身踱到窗边。
“你们全是我带过的学生。盼你们记牢，不拘坐哪把椅子，都要把老百姓的利搁在头里。”
三人步出省委大院时，暮色已把整条林荫道笼得严严实实。
侯亮平两手抄在兜里，猛地开口。
“宁省来汉东才几日工夫。公安厅那头的动静可不小。”
陈海拉开车门，语调平和。
“祁学长在差事上确实做出过不少名堂。这些年大案破了一堆。”
“是么。”
侯亮平由鼻孔里嗤出一声，钻入后座。
“依我瞧，咱们这位学长最拿得出手的，还是那‘惊天一跪’。靠着女人往上爬的能耐……”
“猴子。”
陈海一脚闷住刹车，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。
“这种话可万万讲不得。”
副驾上的陆亦可透过后视镜扫了侯亮平一眼。
她唇边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线。
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——你不也是沾了钟家的光。
侯亮平登时像叫人踩中尾尖的猫，整张面孔涨作通红。
他嘴巴张了张想顶回去。
可对上陆亦可那双能看透底细的眸子后，硬生生将话头咽下了。
车厢内陷入一阵叫人发僵的沉寂。
陈海轻咳一声，重新将车子发动。
“去……去饮些东西？我晓得新开了一间茶舍……”
“算了。”
侯亮平硬邦邦回了一句。
“回住处。”
车窗外霓虹牌匾一道接一道掠过去，映出侯亮平那张阴晴难辨的面孔。
他定定望着街景飞一般朝后退，指甲不觉已掐进掌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