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早，宁方远正伏案翻看一份关于汉东省工业产值的呈报。钢笔在纸面上拖出遒劲的墨线，隔一阵便顿住，于旁侧落下几行批注。窗外枝头雀鸟叽喳成片，却半点扰不动他心神。
“咚咚咚”。门被人叩响。
“请进。”宁方远连头也没抬。
秘书陈明伟推门跨入。“宁省，纪委彭主任到了。”
宁方远这才搁下笔，抬脸扫了一眼壁钟。八点一刻，比约定工夫早了足足一盏茶。彭东来素来守时，今儿来得格外早，可见对这趟呈报极为看重。
“叫他进来罢。”
彭东来大步流星迈入屋中，深蓝西服熨得不见一道褶，短发根根竖立，通身透着股精干劲头。
“宁省，搅您公务了。”彭东来恭恭敬敬递过一沓纸页。“这是我们针对汉东油气下一步的查办方略。”
宁方远示他落座，掀开册子飞速览过。方略拟得极细，列了七支小组的分工，覆盖汉东油气本埠及省内各处分支，重心压在财务、采买同工程三块。
“人手布得不错。”宁方远将册子合拢。“尤其是把审计署的行家编进财务组，这主意好。”
彭东来身子微微前倾。“我们预备后日便分头下去。不过……”他迟疑了一瞬。“有些分支地处偏远，摸查时怕撞上地方保护。”
“这层不必忧心。”宁方远从抽斗里取出一份扣着省委公印的文书。“我已请省委知会各地党政口子全力搭手。遇着拦阻的，径直给我挂电话。”
彭东来两眼一亮，双手将文书接过。“有宁省在后头撑着，我们便踏实了。”
“东来啊。”宁方远猛地换了更随和的口吻。“查办当中除了违纪线头，要格外留心各分支的真切经营数目。产值、利、用工数、装备底子……这些对省里经济调头极要紧。”
彭东来略显讶异。“您是说……把经济摸底同纪检查办揉作一处。”
“正是。”宁方远点了下头。“汉东油气这桩事，绝非几个高层的贪墨那般简单。它那套经营路数、产业架子、技术走向，恰是汉东旧式经济的模子。我们要将症结摸透，更要将调头的豁口寻到。”
彭东来若有所悟，笔走龙蛇记下要点。他做了十年纪检，素来只盯案子本身，极少往深里琢磨背后的经济文章。宁方远这番话叫他耳目一新。
“对。”宁方远状似随口问了一句。“你在纪委待了多少年头了。”
“整整十年了，宁省。从科员一路摸到监察室主任。”
“没动过挪挪窝的念头。比方到地方上做些行政实务。”
彭东来心头猛地一震，手中笔杆险些跌落。他抬脸迎上宁方远那道平静的目光，立时悟出话底深意。这是要提他一把的信。
“我……我服从组织分派。”彭东来强压住嗓音里的轻颤。“不过若能下到基层磨一磨，替地方上多办些实事，自然是我的造化。”
宁方远微微一笑，并未将话头继续往下延，但二人心底皆已透亮。在汉东这池深水里，这般含蓄的提点远比明晃晃的应许更有斤两。
“好好做。”宁方远末了讲道。“汉东油气这桩案子，省委省府都盯得很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