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东来立起身，将腰板拔得笔直。“宁省宽心。我必定豁出全力。”
步出宁省那间屋，彭东来只觉脚下比来时轻快了不止几分。廊道窗外日头仿佛也亮堂了许多。十年纪检生涯，他亲眼瞧过多少官员起落沉浮，深知宁方远这般的靠山有多金贵。更要紧的是，宁方远身后立着的并非单单权柄，更是一股务实求进的路数。
彭东来摸了摸公文包内那份沉甸甸的授权文书，心底已开始细细盘算查办的每一处关窍。这趟机缘，他非得死死攥住。
屋中，宁方远目送彭东来离去，唇角浮起一丝满意笑意。他需要更多像彭东来这般的干部。本事过硬，作风扎实，又不死守教条。汉东的经济调头同政风整饬，离了这样一支靠得住的班底便寸步难行。
案头内线座机猛地响起。陈明伟的话音递过来。“宁省，财政厅送来了上半年预算落地情形册子。发改同国资那头的东西也到了。您眼下可要过目。”
“递进来罢。”
不多时，三摞厚墩墩的册子压上宁方远案头。他头一个掀开财政厅那本，细细核着每一串数目。当目光扫到“科创专项款子”只用去四成三时，眉心不由拧紧了。
“明伟。”他摁下通话键。“联络财政王厅。问他科创款子落地率为何这般低。若午后三点前拿不出能说通的由头，便请他自己过来当面讲。”
接着是发改的《汉东省旧产业调头方略》。宁方远愈往下翻面色愈沉，末了径直拈起红笔在几处关键数目上画了老大问号。
“这般拍脑门凑出的数目也敢往上递。”他极少见地动了火气。“钢铁去产能已完竣八成五。他们当我是三岁娃娃。明伟，知会发改赵主任。明早八点，带着原始底册来见我。”
只国资那头的东西尚算叫人宽慰。关于省属厂子混合所有改制的试点方略做得颇扎实，列了明明白白的时日表与路线图。宁方远在上头批下一行字。“可先挑三至五家试水。”
批阅文卷的间隙，宁方远思绪不时飘回方才与彭东来的那番交谈。将彭东来提至地方任上，不单是对其本事的认可，更是布未来棋局的一步要害。汉东油气的事体查清之后，势必面临大规摸重整，急需一个既通纪检又懂经济的人坐镇。而重整后的汉东油气，将成为拉动全省经济调头的一根要紧杠杆。
午间草草用过工作餐，宁方远阖眼歇了不足两刻，便又埋进公务里。午后头一桩是会见江东省过来的考察团，两下要谈跨省园区搭伙的细处。
会见绵延了两个时辰，宁方远与江东那位副省在产业协同上敲定了好几项共识。送走客人，他又脚不沾地扎进全省防汛视讯会。
直到晚间七点半，宁方远方才折回自家屋中。桌面上多了一只标着密字的文袋。拆开一瞧，是彭东来差人递来的汉东油气初步摸查呈报。不过薄薄三页，里头的分量却压手得很。
呈报载明，汉东油气至少五桩工程涉围标串标。三家子厂以假贸易套取款子。最扎眼的是，集团近三载向境外支取的“技术顾问费”高达两亿三千万整，却几乎寻不出任何实打实的服务成效。
宁方远提起红机，拨通彭东来那组号。“东来。境外支款这条线极要紧。重点摸收钱那头的根脚。另外，技术顾问具体内容也要核清楚。”
撂下话筒，宁方远踱到窗边。夜幕下满城灯火璀璨，汉东油气总部那栋楼的发光字牌在远处格外扎眼。这家拢共六万张嘴、年进出近千亿的省属庞然大物，活像一艘年久失修的大船。外头瞧着光鲜，里子早已千疮百孔。
动这样的场子，不单要胆气，更要分寸。
他折回案前，在一页白纸上落下几串字。清产核资。剥除非主业。引入战投。职工持股。这是汉东油气重整的初步路数，也是汉东旧产业调头的一块试验田。
壁钟指向九点，宁方远总算归拢文卷预备回住处。临走前，他特地取过彭东来那份呈报锁进铁柜里。这几页纸，不单系着一家国企的命数，更驮着汉东经济调头的指望。
电梯往下沉的过程中，宁方远记起明早与发改那场约谈。那些注水的数目，浮夸的呈文，恰是汉东官场积年的沉疴。而扭转这般风气，兴许比拿下几个贪墨角儿更难，却也更要紧。
专车驶出省府大院，融进满街车流当中。宁方远靠进椅背，阖上眼皮。